第308集:买通
腊月过后,朔方的雪化了一半,官道上泥泞不堪。赵五带着三个徒弟押着五车煤铁从断崖暗厂往朔方城走,车轱辘陷在泥里,推了半里路,迎面撞上一队巡检司的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巡检,腰间别着木牌,身后跟着四个衙役,手里拎着铁尺。巡检拦住车队,拿手在煤堆上扒拉了两下,又掀开铁料上的油布看了一眼。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开口说:“煤铁违禁,扣了。”
赵五把铁锤往地上一顿:“违禁?这是匠盟的煤铁,朔方守将裴大人批过的。”
巡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州衙的印。他把纸举到赵五面前晃了晃:“州衙令。朔方地界私采煤铁,一律扣查。你们有矿引吗?有州衙的批文吗?没有。扣。”四个衙役上来推车,赵五攥着铁锤挡在前面,三个徒弟也抄了家伙。巡检后退一步,手按上腰刀柄:“抗命?抓起来。”赵五咬了咬牙,把铁锤放下。五车煤铁被巡检司的人赶着马车拉走了,车辙在泥地里碾出两道深沟。
赵五回到暗厂时,天已经黑了。他走进崖底,把铁锤往炉台上一搁,闷声道:“煤铁被扣了。巡检司的,说是违禁,没有矿引,没有批文。五车,全拉走了。”林北蹲在炉前,手里攥着铁钎,正在看火色。他把铁钎搁下,站起来,问:“哪里的巡检?”赵五说:“朔方城南三十里,新设的巡检司。人面生,不是本地人。口音像长安那边的。”
林北当夜去了朔方城。裴威在守将营房里,右胳膊搁在桌上,正拿左手翻看兵部新到的折子。林北推门进来,裴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折子。林北把赵五的话说了一遍。裴威听完,左手攥拳在桌上砸了一下。“砰”的一声,茶盏跳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朔方城南三十里的位置:“新设的巡检司?我怎么不知道?”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亲兵:“去,查。城南三十里巡检司是谁设的,谁派的,州衙有没有备案。”亲兵跑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报:巡检司是新设的,巡检姓陈,长安口音,州衙备案上写的是“奉旨增设”,可兵部和州衙都没有收到调令。
裴威脸黑了。他拿起佩刀,对林北说:“走。去看看。”两人骑马出了城,往南跑了三十里。巡检司设在官道旁的一处旧驿站里,门口挂着“朔方南巡检司”的木牌,院里堆着五车煤铁,用油布盖着。裴威翻身下马,闯进院子,拔刀指着巡检的房门:“姓陈的,出来!”门开了,巡检穿青袍出来,腰间木牌晃荡,脸上不慌不忙。他朝裴威拱了拱手:“裴将军,下官奉州衙令,查禁私采煤铁。将军若有不问,可去州衙问。”裴威把刀搁在他脖子上:“州衙令?哪个州衙?朔方地界,军管。矿引,兵部批,我裴威盖印。你拿一张纸就扣我的煤铁?”巡检脸色变了变,从怀里摸出那张纸,递过去。裴威接过看了一眼,把纸撕了,扔在地上。巡检退后一步,从袖中摸出另一卷纸:“将军撕了没用。这是州衙的正式文书,盖了印的。将军若不服,去长安告。”
裴威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北。林北站在院门口,没有拔刀。他走进院子,走到巡检面前,从怀里摸出金牌。金牌正面“匠盟自治”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暗光。林北把金牌举到巡检眼前:“看清楚了。”巡检接过金牌翻看,正面四个字没错,边缘云纹也有。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暗纹,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金牌递回去,开口说:“假的。”
林北看着他,没有接。他把金牌搁在院中的石碾上,让巡检拿灯来。巡检让人提了一盏灯。林北把金牌侧过来,对着灯火。云纹凹槽里,七道暗齿在光下显出来,细如发丝,弯如月牙。他拿手指点在暗齿上:“一齿在云头,二齿在云腰,三齿在云尾。四五六七在背面暗纹弯折处。齿距不等,深浅不一。真的牌,齿在云里。你刚才翻背面,没看云纹。你连齿都没验,就说假。”他把金牌收回怀里,看着巡检。巡检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退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煤铁车,忽然转身往院后跑。四个衙役跟着跑。裴威拔刀要追,林北拦住他:“别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跑了,州衙的备案还在。查备案,就知道谁派他来的。”
裴威收刀,骂了一声。他让亲兵把五车煤铁赶回暗厂。林北骑马回断崖,走进崖底时,方小满正蹲在溪边洗布条。她抬起头,看见林北脸上的神色,低声问:“扣了?”林北点头,走到炉前蹲下。赵五添煤,刘三拉风箱。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蓝烟从炉口升起来。林北伸手摸了摸左手腕。袖口底下,那道灰白色的光还在亮着,比前日亮了一分,纹路也更清晰了些。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方小满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她低声说:“又亮了。”
林北点头。他望着炉膛里的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开口,声音很轻:“八成了。够造一门炮。”方小满没有再问。她把铜簪插回去,站起来,走到炮车旁,拿布擦炮管上的灰。水锤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崖底传出去,翻过崖壁,散在朔方的旷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