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集:要牌
两仪殿的殿门半敞着,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在金砖地上铺了一道光带。林北站在光带边缘,灰布短褐上还沾着朔方的煤灰,袖口卷着,手背上的薄痂在光里泛着淡红。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边关图,手里攥着那截炸裂的枪管。殿中只有君臣二人,没有太监,没有侍卫。李世民把枪管搁下,开口说:“朕封你匠师,你不要。朕赐你御马,你用了。朕签了契书,你收了。今天又跑回长安来,站在朕面前。你要什么?”
林北拱手行礼,背挺得笔直。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不要官。要一块牌。”
李世民眯起眼:“什么牌?”
“匠盟牌。”林北说,“金牌。朝廷准了的。挂在分舵门口,地方官不得擅动,军不得擅入,税不得擅加。匠盟自治,牌为凭据。”
殿中安静了片刻。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案上那份名册,厚厚一沓,三百一十二个名字。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回原处。他开口:“朕给了你契书,签了印,画了押。契书不算凭据?”
林北说:“契书在臣怀里。臣死了,契书就没了。匠盟在朔方,在岭南,在长安城北。分舵挂不上牌,地方官想查就查,想封就封。今天臣活着,裴威认臣。明天臣死了,换个守将,契书就是一张废纸。牌挂在门口,换谁来看,都是朝廷准了的。砸牌,就是砸朝廷的脸。”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他正要开口,殿门被推开了。长孙无忌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袍,腰间没有佩饰,手里攥着一份折子。他走进殿中,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又看了林北一眼。他开口:“陛下,臣在殿外听见了。林北要牌,名为自治,实为割据。匠盟挂上朝廷的牌,日后分舵遍地,匠人只认牌不认官。地方官管不了,军中管不了,朝廷管不了。这块牌一挂,就是国中之国。臣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林北站在殿中,也没有看长孙无忌。他看着李世民,开口说:“长孙大人说割据。臣请问,匠盟有什么?有矿,有炉,有锤子。没有兵,没有刀,没有官。匠盟的人,造枪入官库,造炮上城楼,打突厥冲在前头。长孙大人说割据,臣拿什么割?拿锤子割?”
长孙无忌脸色一沉,正要反驳,李世民抬手止住他。李世民看着林北,手指还在案面上叩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案角拿起一块空白金牌,搁在案上。金牌是御用的,巴掌大,两面磨光,边缘錾着云纹。他拿起刻刀,在金牌正面刻了四个字:匠盟自治。刻完,他把金牌推过案面,推到林北面前。他开口:“牌给你。匠盟自治,朕准了。但有一条——牌挂上分舵,匠盟的人,永远不许聚众抗官。抗一次,朕收一次牌。收一次,就永远不给了。”
林北伸手接过金牌。金牌沉手,正面四个字刻痕深峻,边缘云纹打磨光滑。他把金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只有一道极细的暗纹,是御用金器的标记。他把金牌收进怀里,拱手行礼。他开口:“臣领牌。匠盟不抗官,不聚众,不私藏。只做工,造枪,教手艺。牌在,人在。”
李世民点头。他挥了挥手。林北转身走出大殿。他走到殿门口时,长孙无忌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金牌上。那目光很冷,像淬过火的铁,盯了一会儿,又收回去。林北没有停步,出了殿门,走下石阶。午后的日光从宫墙外照进来,打在他身上,灰布短褐上的煤灰泛着暗光。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看着林北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转过身,朝李世民拱手道:“陛下,牌给了,臣无话可说。臣告退。”他退出大殿,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走到午门外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仪殿方向。殿内烛火通明,李世民还坐在案后。长孙无忌收回目光,转身往府中走。他走了几步,对跟在身后的管家低声说:“回去。传七家的话。今夜到我书房来。”
当夜,长孙府的书房里亮着灯。七个人陆续到了。关陇李氏的族长,独孤氏的家主,元氏的老太爷,侯莫陈氏、豆卢氏、达奚氏、乙弗氏各来了一人。七个人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拓印。拓印上是林北那块金牌的正面纹样——“匠盟自治”四个字,边缘云纹,还有背面那道御用暗纹。长孙无忌坐在主位上,开口说:“牌给了。林北的匠盟有了朝廷的凭据。日后分舵挂上金牌,地方官不敢查,军不敢入。可牌是金牌,朝廷能给一块,就能给第二块。咱们造一块假的,挂在别处。林北的牌是真的,咱们的牌也是真的。分舵多了,朝廷查不过来。到时候,匠盟是谁的,就说不准了。”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关陇李氏的族长先开口:“金料我有。匠人我也有。可金牌上的暗纹,御用金器的标记,不好仿。”长孙无忌说:“暗纹拓印在这里。找老匠人,照着刻。刻不出来,就刻个七八分像。挂到远处分舵,天高皇帝远,谁去验真假?”七个人点头。当夜,七家各自回去,找匠人,备金料,开炉仿牌。火光在长安城七处宅院的炉房里亮起来,锤声叮叮当当,一直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