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集:匠师
圣旨到暗厂那天,下着小雪。崔御史裹着件厚棉袍,从朔方城一路走到断崖,鼻尖冻得通红。他站在崖底,展开黄绫圣旨,念了一遍。念到“封匠师,正六品”时,他特意提高了声音,想让崖底每个人都听见。赵五蹲在炉前添煤,刘三拉着风箱,阿贵抱着草药包从岩棚里探出头来。方小满蹲在溪边洗布条,铜簪插在发间,水花溅在手背上。赵大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铁钎,右肩的布条换了新药。没有人跪。崔御史念完圣旨,双手捧着,等林北来接。
林北从炉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崔御史面前,伸手接过圣旨,翻看了一下。黄绫上盖着鲜红的御印,字迹工整。他看了两遍,把圣旨卷起来,搁在木案上。崔御史又捧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件官袍。正六品的深绿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配一条乌角带。崔御史把袍子递过来。林北接过去,抖开看了一眼。袍子料子不错,针脚细密,领口的暗纹绣着云雁。他把袍子叠好,搁在圣旨旁边。没有穿。
崔御史站在崖底,抱着空木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那件叠好的官袍,又看了看林北那身灰布短褐。短褐袖口卷着,前襟溅着铁屑和煤灰,手背上结着一层薄痂。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转身出了崖底,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方小满把布条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她拿起那件官袍翻看,料子滑而软,领口的云雁纹绣得精致。她把袍子抖开,对着日光看了一遍。她开口问:“为什么不穿?”
林北蹲回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他开口,声音很淡:“虚的。正六品,无实权,不领俸禄,不管人。一件袍子换三百个匠人的底细,不划算。”
方小满把袍子叠好,搁回案上。她没有再问。裴威从崖外走进来,肩上裹着布条,右臂吊着,脸色比前日好了些。他走到木案前,看了看那件官袍,又看了看林北。他开口说:“好歹是官。正六品,朔方城里没人比你品级高。你穿上官袍,往城楼上一站,将士们听你的。”
林北摇头。他把铁钎搁在炉台上,站起来,走到崖外。朔方城方向,城楼上炮车静静架着,炮管在雪中泛着乌沉的冷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裴威说:“穿官袍,就是将。匠师不是将,是匠人。匠人穿短褐,不穿官袍。”裴威站在崖底,看着林北那身灰布短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他转身出了崖底,往朔方城去了。
当天夜里,林北把暗厂的事交代了一遍。赵五管炉火,刘三管水锤,阿贵管草药和伤号。方小满管引线质检。赵大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铁钎,教矮墩墩看火色。圆脸和瘦高轮班守炮车。林北把陨铁枪拆开,擦了内膛,重新装好,搁在木案上。他对方小满说:“我去长安。面圣。要一块匠盟牌。”
方小满抬起头看他。她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她问:“要牌做什么?”
林北说:“名册交了,契书签了,可匠盟还是没有牌。没有牌,地方官想查就查,想封就封。朔方有裴威,岭南有土司,可别的地方呢?匠盟分舵散在各处,没有牌,就是私盟。李世民给我匠师的名,我要他给匠盟的牌。牌挂在分舵门口,地方官看见,就知道这是朝廷准了的,不能随便动。”
方小满站起来,把木案上的官袍收进木匣里。她问:“我跟你去?”
林北摇头:“你守暗厂。炮车在城上,引线在匣里。你走了,没人管质。”方小满点头,没有再争。她把铜簪插回发间,走到溪边,继续洗布条。
林北第二天天亮出发。他骑了一匹从程咬金那里借来的御马,沿官道南下。过灵州,入关中,走陇关道,七天到了长安。他进城时,正赶上早朝散朝。百官从宫门里出来,穿紫的、绯的、青的,鱼贯而行。林北从马背上下来,牵着马,走的是侧门。守门禁军拦他,他递上崔御史留下的文书。禁军验了印,放行。他进了宫城,在两仪殿外等了一炷香。太监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他进殿。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边关图。他抬头看了林北一眼。林北穿着那身灰布短褐,袖口卷着,手上沾着煤灰,腰间没有佩饰,连块玉都没挂。他站在殿中,拱了拱手,没有跪。李世民开口:“官不要,要什么?”
林北站在殿中,看着李世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要一块匠盟牌。朝廷准了的牌,挂在分舵门口。地方官不得擅动,军不得擅入,税不得擅加。匠盟自治,牌为凭据。”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殿中烛火摇动,映着两人之间的空地。李世民伸手拿起案角那截炸裂的枪管,在手里转了一圈。枪管断口锋利,割进指腹,他松了松手,把枪管搁回原处。他开口:“牌可以给。匠盟自治,朕也可以准。但有一条——匠盟不得私藏军械,不得私造枪炮。所出军械,入官库,按契书分账。你能做到,朕就给牌。”
林北站在殿中,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能。”
李世民拿起笔,在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搁笔,递给太监。太监捧到林北面前。林北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准匠盟自治,设分舵于各州,挂“匠盟”牌。地方官不得擅动,军不得擅入,税不得擅加。所出军械入官库,按契书分账。违者以违旨论。林北把圣旨卷好,收进怀里。他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大殿。李世民坐在案后,看着他走出去,手按在边关图上。殿外,长安城的暮色正从宫墙外压下来,更鼓敲过了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