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集:名册
崔御史带着那卷名册出了朔方城,一路南下,换马不换人,五天赶回长安。他进皇城时,衣袍上还沾着朔方的沙尘,靴底嵌着煤渣。他把名册呈上御案,退后三步,垂手站着。李世民坐在案后,拿起名册展开。纸卷厚厚一沓,崔御史按顺序排好,从第一页翻起。
第一页。张阿大,河东人,铁匠,入厂三个月,掌炉火。第二页。李二柱,关中人,木匠,入厂两个月,修炮车。第三页。王石匠,岭南人,石匠,入厂四个月,砌高炉。第四页。赵铁头,朔方本地人,铁匠,入厂一个月,打刀坯。第五页。孙磨刀,河北人,锉工,入厂三个月,磨膛线。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这样的条目。名字、籍贯、手艺、入厂时辰。铁匠、木匠、石匠、锉工、火药匠、引线工、装药工。翻到最后一页,总数三百一十二人。崔御史在末尾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无一名军籍,无一名武职,无一名官身。
李世民翻完最后一页,把名册搁在案上。他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截炸裂的枪管,在手里转了一圈。枪管断口锋利,割进指腹,他松了松手,把枪管搁回原处。他沉默了很久。殿中烛火摇动,映着他冷硬的脸。他拿起名册,又翻了一遍。翻到张阿大那页,停了一下。张阿大,河东人,铁匠。他想起将作监外坊那些老匠人,想起赵五、刘三,想起长安城北窄巷里那些低头打铁的身影。他把名册合上,搁在案角,压在边关图下面。
长孙无忌进殿时,李世民正在批边关急报。长孙无忌已经被贬为庶民,可今日不知为何又进了宫,穿着一身灰袍,站在殿中,拱手行礼。李世民没有抬头,继续批折子。长孙无忌站了片刻,开口说:“陛下,臣听闻崔御史从朔方带回名册。臣斗胆,请陛下明鉴。林北交名册交得太痛快,反而不正常。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匠人,无一名军籍。臣疑心这名册是假的。真的军册藏在暗处,这份交出来的是糊弄朝廷的。”
李世民搁下笔,抬起头。他看着长孙无忌,目光很平。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看了名册?”
长孙无忌摇头:“臣未看。臣只是推测。”
李世民伸手从案角拿起名册,翻开,举起来:“张阿大,河东铁匠,入厂三个月。李二柱,关中木匠,入厂两个月。王石匠,岭南人,入厂四个月。赵铁头,朔方本地人。孙磨刀,河北人。”他一页一页翻,念了十几个名字,然后把名册合上,搁回案角。他盯着长孙无忌,开口说:“三百一十二人,个个有籍贯,有手艺,有入厂时辰。你告诉朕,哪个是假的?你连名册都没看,就说假。你比朕还清楚?”
长孙无忌的脸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世民抬手止住他。李世民说:“名册是真的。暗厂没有私军,只有匠人。三百一十二个匠人,给朕造枪,造手榴弹,造炮车。朔方城靠他们守住了。突厥颇利被打退了。你的奏本参他私藏军械,参他僭越,参他私用御马。朕查了。军械入了官库,御马是朕给的,炮车是朕让架的。你还要参什么?”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灰袍下的肩膀微微绷紧。他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臣……无话可说。”他转身退出大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开口,声音很低:“陛下,林北此人,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他做的事,每一件都在铺路。陛下封他官,他不要。陛下赐他金,他不收。他要的是匠盟自治。陛下给了他契书,可契书管得住他吗?今日他交名册,交得痛快。明日他要什么,陛下给不给?”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坐在案后,看着长孙无忌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中烛火摇动,案上名册厚厚一沓,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沉默了很久,提笔蘸墨。他在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林北造枪造炮有功,封“匠师”,正六品,无实权。不领俸禄,不属任何衙门,不受军法约束。可自行开矿、炼铁、造械,供边军所需。契书依旧有效。写完,他搁下笔,把圣旨递给太监:“发朔方。”
圣旨送到朔方时,林北正在暗厂里给炮车换轮轴。赵五蹲在旁边递工具,方小满拉着风箱,刘三添煤。崔御史第二次进崖底,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念到“封匠师,正六品,无实权”时,他停了一下,抬眼去看林北。林北蹲在炮车旁,手里攥着扳手,没有站起来。他听完,把扳手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说:“知道了。”
崔御史愣住。他捧着圣旨,站在崖底,不知道该把圣旨递给谁。林北已经转过身,蹲回炮车前,继续拧轮轴上的螺栓。方小满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她低声问:“匠师是什么?”林北拧紧最后一颗螺栓,轮轴转了半圈,顺滑不卡。他站起来,开口说:“一个名。没有实权,没有俸禄,不领兵,不管人。李世民给个名,堵朝堂的嘴。匠盟还是匠盟。”
崔御史把圣旨搁在木案上,转身出了崖底。林北蹲回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蓝烟从炉口升起来。赵大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铁钎,右肩的布条换了新药。他看着木案上那卷明黄圣旨,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名收着。纸有用。”林北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崖外,朝南望了一眼。朔方城的城楼上,炮车静静架着,炮管在日光中泛着乌沉的冷光。他转身回暗厂,蹲在炉前,继续拨火。水锤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从崖底传出去,翻过崖壁,散在朔方的旷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