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集:弹劾
早朝刚开,七名言官齐刷刷跪在殿中。领头的是御史中丞杜如晦的旧部,姓魏,四十来岁,瘦长脸,跪得笔直,手里举着联名奏本,声音洪亮:“陛下,林北在朔方暗厂私藏军械,枪架二十支,手榴弹三箱,炮车一门,铁甲箭镞若干,皆未入官库,亦未报兵部。臣等七人联名,请陛下即刻派御史赴朔方,查封暗厂,清点军械,以正国法。”他身后六名言官齐声附和,声浪撞在殿顶上,嗡嗡回响。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边关急报,手里攥着朱笔。他把笔搁下,拿起那份联名奏本翻看。奏本上按了七个手印,墨迹浓重,措辞锋利。他看了一遍,把奏本搁在案上,开口说:“朕已经批了。御史台派员赴朔方,查暗厂军械。你们还要什么?”
魏御史跪着没动,声音又高了一分:“陛下,查办御史尚未出发,暗厂军械随时可转移。臣请陛下先下旨,锁拿林北,封暗厂,再查账目。”殿中群臣屏息,目光聚在李世民身上。李世民的手指按在案上,指节收拢。他盯着魏御史看了几息,忽然拍案而起。“砰”的一声,案上茶盏跳起来,朱笔滚到地上。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只有那七名言官还跪着,没有退。
李世民盯着他们,声音冷下来:“朕说查办,就是查办。你们要朕锁拿林北,拿什么锁?拿你们七张嘴?”魏御史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陛下,林北私藏军械,形同谋反。若姑息,恐边关只知匠盟不知朝廷!”他身后六人跟着叩首,额头磕得咚咚响。
殿中死寂。李世民站在案后,手按在剑柄上。他盯着跪了一地的言官,目光冷而硬。就在这时,班列中走出一个人。长孙无忌。他已经被贬为庶民,可今日不知为何站在殿中,穿着一身灰袍,没有官帽,腰间也没有佩饰。他走到魏御史身边,站定,朝李世民拱了拱手,开口说:“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接话。
长孙无忌说:“林北私藏军械,有无实据,查账便知。暗厂有匠人,有工具,有产出。陛下让御史赴朔方,不必锁人,不必封厂,只做一件事——要林北交出暗厂名册。名册上列明匠人姓名、籍贯、入厂时辰、产出数目。名册一对,官库一核,有无私藏,一目了然。名册若对不上,再查不迟。”
殿中安静了片刻。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看了很久。他当然知道长孙无忌在打什么算盘。名册交出来,暗厂就透明了。三百个匠人的名字、手艺、底细全落在朝廷手里。日后想调人、想抓人、想分拆匠盟,名册就是一把刀。可若不交,私藏军械的罪名就洗不清。李世民沉默了几息,开口:“准。御史赴朔方,要林北交名册。账目、产出、匠人姓名,一样不准漏。”
魏御史领旨,带着六名言官退下。长孙无忌也退出了大殿。他走到午门外时,脚步轻快了几分。管家凑上来,低声问:“大人,名册要来了,下一步?”长孙无忌嘴角微弯,声音压得很低:“名册到手,三百个匠人的底细全在纸上。到时候一个一个调,一个一个查,林北的暗厂就空了。他再能造枪,没人给他拉风箱,他造什么?”管家点头,跟着他往府中走。
使者是御史台一个姓崔的侍御史,带了两个随从,快马北上,五天到了朔方。他进城时,城墙上炮车已经架好了,六匹御马拴在城楼下的马厩里,炮管朝北,乌沉沉的,膛口对着阴山方向。崔御史没有先见裴威,也没有先见李世民,他直奔城北断崖暗厂。到了崖底,他站在暗厂外,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念到“交出暗厂名册”时,他停了一下,抬眼去看林北。
林北正蹲在炉前,拿铁钎拨炭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崔御史面前。他没有接圣旨,只开口说:“名册有。你等着。”他转身走进暗厂,从木案抽屉里取出一卷薄纸,走回来,递给崔御史。崔御史接过纸卷,展开。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一行,按类分列。铁匠、木匠、锉工、火药匠、引线工、装药工。每个名字后面注明籍贯、入厂时辰、手艺特长。他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总数——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匠人。没有一个兵卒,没有一个军职,没有一个武人。崔御史拿着名册,站在崖底,风吹得纸角翻动。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林北。
林北站在炉前,炉火映着他的脸。他开口,声音很平:“名册给你了。三百一十二个匠人,个个有手艺,个个有籍贯。你回去交差。告诉李世民,暗厂没有私军,只有匠人。他要调人,按名册调。调走一个,暗厂少一双手。调走三百个,暗厂关门。”
崔御史把名册卷好,收进怀里。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出了崖底,翻身上马,往南去了。林北蹲回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方小满蹲在溪边洗布条,铜簪插在发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崔御史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北。她低声说:“名册交出去,匠人的底就漏了。”林北点头。他把铁钎搁在炉台上,站起来,走到崖外,朝南望了一眼。朔方城的城楼上,炮车静静架着,炮管在暮色中泛着乌沉的冷光。他开口,声音很轻:“漏就漏。名册是纸,人是活的。纸能烧,人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