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集:手雷
天还没亮,暗厂外的雪地上已经摆好了五颗手榴弹。铁壳是赵五连夜敲出来的,拳头大,壳壁比昨夜那颗薄了一分,木柄三寸长,引线从柄尾伸出来,封口黄泥抹得薄而匀。林北蹲在雪地旁,手里攥着第一颗,引线拉环套在食指上。赵五、刘三、阿贵站在崖壁下看。方小满蹲在溪边,手里攥着布条,铜簪插在发间。赵大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铁钎,右肩的布条渗着血,他看着林北,没有说话。
林北扯下拉环。引线嗤嗤燃起来,他抡臂扔出去。铁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刚飞到半空,还没落地,“轰”地一声炸了。铁片崩飞,雪沫炸起,弹片削过崖壁,碎石簌簌往下掉。赵五蹲在地上,耳朵嗡嗡响,抬头看天,天上还飘着铁屑。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咧嘴说:“炸了。可还没落地就炸了。”
林北蹲在雪地旁,看着空中炸开的痕迹。引线烧得太快,铁壳出手后不到两息就炸了。他站起来,正要说话,赵五忽然喊了一声:“圆脸!”林北转头。圆脸站在崖壁拐角处,离爆炸点只有十几步远。他方才去搬铁皮,听见响动跑过来看,正赶上铁壳在空中炸开。一块弹片削过他的左臂,短褐袖子被割开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圆脸低头看自己的胳膊,愣了一下,才觉出疼来,脸白了一瞬,身子晃了晃。
林北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圆脸,把他按倒在雪地上。方小满从溪边跑过来,手里攥着布条。她蹲下,撕开圆脸的袖子,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弹片嵌在肌肉里。她拿布条扎住上臂,又撕了一条按住伤口。林北蹲在旁边,拿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肉,弹片嵌得不深,没有伤到骨头。他对圆脸说:“忍着。”圆脸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方小满把布条扎紧,血慢慢止住了。赵大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铁钎,远远看着,没有说话。
林北站起来,走回雪地旁。他蹲下,从地上捡起那颗炸了一半的铁壳残片。壳壁炸得粉碎,木柄也炸飞了。他拆开柄尾的封口,抽出引线看。引线芯是硝纸卷的,烧了不到两息就到底了。他把引线搁在雪地上,又拿起第二颗手榴弹拆开。引线一样,两息到底。他蹲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方小满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她看了看地上的引线残段,又看了看林北的手。她开口:“我来改。”
林北转头看她。方小满拿过那截引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手指捻了捻芯子。硝纸卷得松,药粉填得不匀,烧得快,可中间有空隙,烧到空隙处就跳。她把引线搁回雪地上,站起来,走到暗厂里的木案旁。案上搁着裁好的硝纸和药粉。她坐下,拿过一张硝纸,摊平,把药粉倒在纸上,用手指一点一点拨匀,拨成一条细细的药线。她把硝纸卷起来,卷得紧而匀,每卷一寸,拿手指压实一次。卷完一根,她拿尺量了量,比原来的长出一寸半。她又卷第二根,第三根。卷了十根,并排摆在案上,长短一致,粗细匀称。
林北走过来,拿起一根引线翻看。纸卷紧实,药线均匀,没有空隙。他把引线插进手榴弹柄尾,封上黄泥。他走到雪地外,拉环,扔出去。铁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引线还在烧。林北蹲下,赵五蹲下,刘三蹲下,所有人都蹲下。铁壳在雪地上静静躺着,引线烧到壳口,钻进去,停了数息。“轰——”铁壳炸开,铁片崩飞,雪沫炸起。弹片削过的地方,离铁壳有七八步远。林北站起来,走过去看。铁壳炸得碎而匀,弹片散在雪地上,没有崩得太远。他蹲下数了数,从扔出到炸开,五息。他站起来,对方小满说:“五息。够用。”
方小满站在木案旁,手里还攥着半截硝纸。她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她低头继续卷引线,卷得紧而匀。暗厂里的炉火还烧着,蓝烟从炉口升起来,在晨光中拉成一条细线。赵五把圆脸扶到岩棚里,拿草药敷了伤口。赵大坐在石头上,左手攥着铁钎,右肩的布条渗着血。他看着方小满卷引线的手,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矮墩墩说:“看好了。卷纸要匀,药要匀,封口要薄。引线差一毫,弹就差十步。”矮墩墩蹲在案旁,盯着方小满的手,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