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集:匠人
李世民从崖底上来后,在朔方城守将营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让裴威去请林北。林北来时还是那身灰布短褐,手上的煤灰洗过了,可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线。他站在营房门口,没有下跪,只拱了拱手。李世民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张契书,旁边搁着佩剑。他看了林北片刻,开口说:“朕可以封你官。正五品,朔方军器监。掌边关军械,辖三州铁场。你接不接?”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摇了摇头。
李世民眉头微动。他又开口:“朕可以赐金。千两黄金,绢帛百匹,长安宅邸一座。你带回岭南也好,留在朔方也好,随你。”
林北又摇了摇头。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外指了指。营房外,赵五、刘三、阿贵站在阶下,再往后是圆脸、瘦高、矮墩墩三个小匠人,还有十几个从岭南一路跟来的外坊旧人。他们穿着各色短褐,袖口沾着煤灰,手上结着痂。赵大的右手裹着布条,垂在身侧,左手攥着铁钎。方小满站在人群最前面,陨铁枪扛在肩上。林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陛下要封,封他们。要赐,赐他们。匠盟的人,个个能造枪,个个能看火候。封我一个,没用。”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他扫过阶下那些匠人。赵五扛着铁锤,刘三攥着锉刀,阿贵抱着草药包。圆脸手上烫着疤,瘦高指缝里嵌着煤灰,矮墩墩拿锉刀的手背上结了一层老茧。赵大裹着布条的右手垂在膝上,左手攥着铁钎,铁钎尖上还沾着炉灰。方小满发间插着铜簪,铜簪暗金,簪身贴着发髻。没有人跪。李世民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大那只残手上。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着林北。他开口,声音沉下来:“朕给他们封赏,他们接不接?”
林北没有回答。赵五先开了口,声音粗而直:“匠人不跪。”刘三跟着说了一句:“匠人不跪。”阿贵也开口,矮墩墩、圆脸、瘦高跟着念。阶下十几个匠人齐声念起来,声音不高,却整齐如一,撞在营房的土墙上,嗡嗡回响:“匠人不跪。匠人不跪。匠人不跪。”
李世民的手按上了剑柄。剑柄上的缠绳被他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阶下那些匠人,目光冷而硬。营房外的风从北面灌来,吹得旗帜翻动。赵大的左手攥着铁钎,钎尖点在阶石上,没有动。方小满的手按在陨铁枪的枪管上,枪口朝下,没有抬。林北站在门口,看着李世民按剑的手。他开口,声音很平:“跪了,枪就歪。”
李世民的手在剑柄上停住了。他盯着林北的眼睛。林北没有回避。两人对视了片刻,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契书纸角翻动。李世民忽然松开了剑柄。他转身走回桌后,坐下。他拿起案上的契书,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蘸墨,在契书末尾签了名,盖了印。他把契书折好,搁在桌角。他抬起头,看着林北:“先打突厥。别的,打完再说。”
话音未落,营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冲上石阶,单膝跪在门口,喘着粗气:“陛下!北边急报!突厥颇利部收拢残兵,从阴山北麓南下,带了一种新式弓骑。马快,箭远,射程比寻常弓箭多出五十步。前锋已到阴山南麓,距城不到八十里!”
李世民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佩剑,系回腰间。他走到门口,看着林北。林北转身朝阶下走去。方小满扛着陨铁枪跟上去。赵五把铁锤往肩上一搁,刘三把锉刀别回腰后,阿贵抱着草药包,圆脸、瘦高、矮墩墩跟在最后。十几个匠人排成两列,跟着林北往城北方向走。李世民的亲兵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马。李靖也上了马,手里攥着令旗。裴威带着守军从营房里涌出来,列队往城墙上跑。
城墙上,战鼓擂响。鼓声闷而急,震得墙土簌簌往下掉。林北登上城楼,陨铁枪架在箭垛缺口处。方小满推弹入膛,捣实。赵五带人把弹药箱搬上城墙,箱盖敞开,手榴弹码在箭垛内侧。赵大被圆脸和矮墩墩扶上城楼,坐在箭垛旁的条石上,左手攥着铁钎,右手的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李世民登上城楼,站在箭垛后,手扶城墙,朝北望去。阴山南麓,一条黑线正从雪坡上压下来,比前日更密,更长,马蹄扬起的雪沫在半空拉成一片灰白的幕。他看了片刻,转头看林北。林北蹲在箭垛后,陨铁枪架在垛口上,枪托抵肩,腮帮贴住木托。枪口对准城下越逼越近的黑线。方小满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通条,眼睛盯着城下。赵大坐在条石上,左手攥着铁钎,指点矮墩墩看城下的烟尘。他开口,声音哑而稳:“烟尘发灰,马没停。是弓骑。等他们到两百步,再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