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集:通风
崖壁侧面的新巷道口开了三天。赵五带着刘三和阿贵,顺着砂岩层斜着往下打,巷道窄而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打到两丈深时,煤壁露出来,乌黑发亮,层厚三尺。林北没有急着采煤,他先让赵五在巷道口上方凿了一条通风道,斜着往上通到崖顶,口子开在崖壁外侧。风从崖顶灌下来,顺着通风道往下走,再从巷道口另一侧的竹管里引出去。竹管接了三根,每根两丈长,接口用黄泥封死,管口伸到崖外高点。赵五拿风车在巷道口鼓风,风车是木板钉的,鸡毛扎的扇叶,转起来呼哧呼哧响。风灌进巷道,把里面的浊气从竹管里逼出来。林北蹲在竹管出口,拿火折子试了三次,火苗稳了,不发蓝,不跳,他才让赵五进巷道挖煤。
第二炉煤出得比头一炉多。赵五在巷道里凿煤壁,刘三用竹筐往外运,阿贵在崖底堆煤。煤块堆了半人高,赵五拿铁锹铲进炉膛,火苗舔上来,蓝烟直冒,炉膛里的耐火泥烧得通红,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淌出来,红亮亮的,落进沙坑。赵五蹲在炉前看火色,火色稳,不发蓝,不跳。他松了口气,拿铁钎拨了拨炉膛,铁水淌得更顺了。
赵大靠在崖壁下的石头上,右手裹着布条,布条外面渗着一层淡黄的药渍。他左手攥着一把铁锤,锤头搁在铁砧上,锤柄对着自己。他试着抬起左手,锤头离开砧面,晃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咬着牙,把锤头重新抬起来,左手腕转了个角度,锤头照着铁砧上的一截铁坯砸下去。“当”的一声,锤头偏了,砸在铁砧边缘,铁坯弹起来,滚到地上。赵大盯着那截铁坯,没有弯腰去捡。他左手攥着锤柄,指节发白。方小满蹲在溪边洗布条,听见锤响偏了,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继续搓布条。赵五从炉前转头看了一眼,也把头转回去了。
林北从巷道口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新凿的煤,走到赵大面前蹲下。他把煤块搁在铁砧上,看着赵大的右手。布条裹得厚,看不见伤口,可从布条的缝隙里,能看见指尖微微蜷着,指节僵硬,像一根弯曲的铁钉。他开口说:“歇着。手养好了再说。”
赵大抬起头看他。他把左手里的锤子搁在膝上,声音哑而平:“手废了,眼没废。”
林北看着他。赵大抬手朝炉前指了指。炉前蹲着三个小匠人,是朔方城里跟着裴威来的兵卒子弟,年纪都在十三四岁,蹲在炉前看赵五添煤,看火色,眼睛一眨不眨。赵大说:“火候这关,赵五懂七成,刘三懂五成。我右手废了,左手的活儿交给他们。我教他们看火色,看铁色,看淬火那一下的青烟。眼睛还在。”
林北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他走到炉前,蹲下,把铁砧上那截被赵大砸偏的铁坯拾起来,搁回砧面。他看了一眼赵大,赵大正朝那三个小匠人招手。小匠人们围过来,蹲在赵大身边。赵大用左手指着炉膛里的火,开口说:“火色分三层。底层暗红,中层橘红,上层白亮。铁坯入炉,先烧到底层,烧透了再往上推。推到白亮那一层,数三息。三息一到,夹出来,别犹豫。”他顿了顿,左手在铁砧上比划了一下,“淬火的时候,铁色转青。青烟冒出来,一息三抖。抖快了,铁脆。抖慢了,铁软。你们看赵五,他抖得匀。”
三个小匠人蹲在炉前,盯着赵五的手。赵五正拿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往淬火池里送。铁坯入水,嗤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赵五手腕一抖,三抖,不多不少。铁坯从池里夹出来,断面青灰,细密无孔。小匠人们凑过去看,一个圆脸的小子伸手摸了一下铁坯,被烫得缩回手,咧着嘴笑了。赵大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可眼神比方才松了些。
入夜后,崖底的炉火暗下来,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底。匠人们挤在崖壁下的岩棚里睡,铺着干草和旧毡。赵大靠在最里面的岩壁旁,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搭在胸口。他睡着了,呼吸粗而匀,眉心的褶子松不开。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底,火星炸了两粒,飘起来又落下。他站起来,走到岩棚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月光从崖顶漏下来,照着赵大那只裹着布条的右手。布条已经换过三回,可指尖还是僵着,伸不直,也握不拢。他看了一会儿,把铁钎搁在炉台上,走到溪边,蹲下洗了把脸。水凉,他把脸埋进石洼里搓了两遍。抬起头时,月光照着他的手,指关节上结了一层薄痂,是他前日搬石头时磨破的。他攥了攥拳头,痂皮绷紧了,隐隐发疼。他松开手,把湿布从溪边拎起来,走回岩棚,在赵大身边坐下。方小满靠在另一边的岩壁上,铜簪插在发间,呼吸匀而浅。林北坐在赵大和方小满之间,背靠着岩壁,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上。他闭上眼,没有睡。炉膛里的炭底偶尔爆出一粒火星,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