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集:瓦斯
巷道口的火舌收回去之后,崖底陷入一片死寂。炉火被气浪震得灭了半边,只剩炉膛深处一层暗红的炭底,映着崖壁上一片焦黑的痕迹。赵大靠在碎石堆上,右手裹着布条,血已经渗到了最外层,染红了半条袖子。他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咬得发白。林北蹲在他身边,把布条重新扎紧,抬头看了一眼巷道口。洞道口塌了半边,碎石和煤块堆在洞口,缝隙里还有一缕极淡的蓝烟在往外渗。
林北站起来,走到溪边,把短褐下摆撕下一截,浸透了水,捂在口鼻上。他转身往巷道口走。方小满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你不能进去,里面还有气。”林北没有回头,他把湿布捂紧口鼻,弯腰钻进巷道口。洞道里漆黑,碎石散了一地,脚下的煤块嘎吱作响。他摸着岩壁往里走,走了七八步,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他蹲下摸了一把,是赵大的铁锹,锹头埋在碎石里。他又往前摸了两步,手碰到了一块大石。石头是顶上塌下来的砂岩,半人高,压在一堆煤块上。石头底下露出一截布条,是赵大方才裹手的布条,已经染成了暗红色。石头压住了赵大的腿,准确地说,是压住了他右腿的小腿。赵大被气浪掀飞时,右腿卡进了石缝,顶上塌下来的砂岩正好砸在石缝上,把腿卡死了。
林北双手抠住大石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头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姿势,肩膀顶住石棱,双手抠住底部的缝隙,往上顶。石头动了一分,碎石从石缝里簌簌落下来。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手指抠在石棱上,指甲缝里渗出血珠。石头又动了一分,他把膝盖顶进去,换了个支点,继续往上顶。石缝里的碎煤和岩屑落了他一头一脸,湿布从口鼻上滑下来,他闻到那股涩味又浓了,头开始发闷。他把湿布重新捂上,咬着牙又顶了一下。石头终于从石缝里翻出来,滚到一旁,砸在地上。他喘了两口气,蹲下摸赵大的腿。小腿能摸到骨头,没有断,可脚踝被碎石割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他摸到赵大的肩膀,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巷道口外,方小满带着赵五和刘三守在洞口。他们看见林北拖着一个人从洞里出来,赶紧上去接。林北把赵大放在溪边的平地上,湿布丢在一旁,跪在地上喘气。他的双手全是血,指关节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和煤渣。方小满蹲下看赵大的腿,裤腿卷起来,脚踝一道深口,肉翻卷着,血还在渗。她从草药包里抓了一把止血粉撒上去,拿布条缠紧。赵五把赵大的右手翻过来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拆开一看,掌心到指根裂开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见骨头。赵五的手抖了一下,重新拿布条缠上,缠了三层,扎紧。
林北跪在溪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水滴从他发梢上滴下来,混着血和煤渣,落在碎石上。他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赵大。赵大靠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裹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指尖。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林北,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还能教徒弟。”
林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炉前,蹲下,把炉膛里剩下的炭底拨了拨。火苗蹿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拿铁钎把炉膛里的煤渣清出来,重新添了新煤。赵五过来拉风箱,火苗慢慢稳了。林北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煤,在手里攥着。煤块锋利,割进他指腹的伤口,他没有松手。他蹲在炉前,看着炉膛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天亮时,林北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和炭条。他蹲在铁砧旁,把纸铺在砧面上,拿炭条画图。图分成两半,左边是巷道剖面,右边是通风管路。巷道斜着往下,从崖壁侧面开口,不直通煤壁。巷道口往上打一条通风道,通到崖顶,自然拔气。巷道里每隔一段凿一个侧洞,侧洞里搁竹管,竹管接出巷道口,连到崖外高点。图上标注了风门位置、竹管口径、通风道坡度。他画完,把纸搁在铁砧上。赵五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这管子做什么用?”
林北拿炭条点在图上:“把瓦斯引出来。巷道里不进明火,人在侧洞里点灯。灯焰发蓝就撤,不炸。”他把炭条搁下,站起来,走到赵大身边。赵大靠在石头上,右手搁在膝上,布条外面渗着一层淡淡的黄。他看见林北过来,笑了笑,嘴唇还白着。林北蹲下,把那张图展开给他看。赵大用左手接过图,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能行。”林北把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崖壁侧面,找了一处砂岩层,拿铁钎在壁上画了个圈。他对赵五说:“明天从这里开口。打斜巷,不走原路。”
赵五应了一声。林北蹲回炉前,拨了拨火。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蓝烟从炉口升起来,在晨光中拉成一条细线。方小满蹲在溪边洗布条,血水从布条里渗出来,把溪水染红了一小片。她洗完布条,晾在石头上,走过来蹲在林北身边。她低声问:“赵大的手……”
林北把铁钎搁下,看着炉膛里的火。他开口,声音很轻:“还能用。教徒弟够用。”方小满没有再问。她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崖壁上的砂岩在日光中泛着灰白,那道被林北画了圈的开口位置,像一只闭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