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集:三天
第三天正午,裴威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是军中砸石头的重锤,锤头足有拳头大,柄上缠着粗麻绳。他走到那段新修的墙面前,没有蹲下看,也没有拿手抠。他退后两步,抡起铁锤,照着墙面正中砸了下去。“当”的一声巨响,锤头弹回来,震得裴威虎口发麻,胳膊往后一荡。他攥住锤柄,稳住身形,抬头看墙面。灰白色的水泥面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只有锤头砸过的地方落了一层薄灰,风吹即散。
裴威愣住。他又抡起锤子,砸了第二下,第三下。锤头弹回来三次,手腕震得生疼。墙面上依旧只有薄灰,没有裂缝,没有凹坑,连石屑都没崩下一粒。他把铁锤搁在地上,走上前,伸手摸墙面。指腹在灰白的水泥面上来回蹭,细腻光滑,像摸在一块磨过的石板上。他摸了一遍又一遍,从裂缝这头摸到那头,手指在水泥面和旧墙的交界处来回划拉。旧墙的夯土酥散,一抠就掉渣,水泥面硬邦邦的,两者咬在一起,分不出接缝。他收回手,站在墙前,盯着那段灰白的墙面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城墙上的守军们渐渐围过来。一个老兵蹲在墙面旁,拿刀尖戳了戳水泥面,刀尖滑开了,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痕。他抬起头,嗓门粗哑地喊了一声:“神了!”旁边几个兵卒跟着凑过来,伸手摸,拿指节敲,拿枪杆子戳。有人蹲在地上看,有人站起来比划。一个年轻兵卒拿石头砸了一下,石头碎成两半,墙面纹丝不动。围观的兵卒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响。裴威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目光在墙面上停了很久。
忽然,城墙上传来一声喊。方小满蹲在箭垛缺口处,陨铁枪架在臂弯里,枪口朝北。她看见远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朝城门方向疾驰,马背上的骑手穿着皮甲,头戴尖顶铁盔,是突厥斥候。马蹄踏起烟尘,烟尘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灰黄的线。她端起枪,准星对准领头骑手的胸口。风从北面灌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动。她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可领头骑手没有继续往城门冲,他在两百步外勒住马,从腰间摘下弓,搭上箭,拉弦。箭矢破空飞来,钉在城墙上。“铮”的一声,箭头撞在水泥面上,弹开,箭杆折断,半截铁箭坠落城下。第二箭跟着飞来,撞在同一段墙面上,箭头崩飞,箭杆碎成两截。第三箭射向旧墙,箭头扎进夯土,箭尾嗡嗡震颤。突厥斥候勒马看了一眼,拨转马头,三骑沿原路退了回去,烟尘在暮色中慢慢散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老兵又喊了一声:“箭都射不穿!”围观的兵卒们沸腾起来,有人拿拳头捶墙,有人跳起来够箭垛。裴威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三支断箭散落在墙根下,箭头崩裂,箭杆折断。他弯腰捡起一截断箭,看了看崩裂的箭头,又看了看墙面上那三个浅浅的白点。他把断箭攥在手里,转身朝林北走去。
林北站在城门洞旁,正拿布巾擦手上的灰浆。裴威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前日软了几分:“枪,能不能造?”
林北把布巾收起来,看着他。裴威的脸上还绷着,可下颌线松了,眼里那股冷硬淡了些。林北说:“造枪可以。工匠自主,军中不得辱匠。匠盟按市价供枪,不赊不欠。三成归官,七成自用。这几条,少一条都不行。”
裴威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新修的墙,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断箭。他转回来,盯着林北的眼睛,点了点头:“成。只要枪能打,这几条我认。”
林北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城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回头对裴威说:“选厂址。朔方城北三十里,有山有煤,我去看看。”
裴威点头。林北带着赵五和方小满出了城门,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山前。山不高,岩石裸露,山脚下有一道深沟,沟壁上露出一层黑色的岩层。林北蹲在沟边,拿铁钎敲下一块黑石,在手里掂了掂。黑石沉甸甸的,断口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拿火折子点了一片枯叶凑近,黑石凑到火上,忽然“噗”地冒出一缕蓝烟,石面烧起来,暗红的火苗从石缝里钻出来,经久不灭。方小满蹲在旁边,看着那块烧着的黑石,低声道:“煤。”
林北把黑石搁在地上,站起来,目光扫过山脚的岩层。岩层从沟底一直延伸到山腰,露头处漆黑如墨,厚的地方足有一人高。他看了很久,弯腰又敲了一块,拿在手里翻看。黑石沉手,断口亮泽,烧起来无烟无味,是好煤。他把黑石收进怀里,对方小满说:“回去告诉裴威,厂址定了。明天带人来清沟,把煤挖出来。”
方小满点头。三人沿原路返回朔方城。暮色从北面压过来,烽燧上的烟柱在远处天际线上拉成一条细线。林北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块黑石。他走了一段路,左手腕忽然又热了一下。他低头看,袖口底下,那道灰白色的光还在亮着,比前日弱了一分,却依旧稳定。他把手腕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