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集:破墙
朔方城比林北预想的还要破。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墙面上裂缝纵横,像一张晒裂的老脸。城楼塌了半边,箭垛缺了七八个口子,风从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城门倒是铁的,可门轴锈死了,半扇门歪着,关不严。守军蹲在城墙上,有的裹着破毡,有的缩在箭垛后面,脸上冻得发青。城墙根下,几个兵卒正拿木棍撑着墙缝,棍子一头抵着墙,一头插进土里,勉强撑着裂缝不扩。
林北带着三十个匠人走到城门口时,两排守军拦住了路。一个穿铁甲的将领从城楼上下来,四十来岁,脸黑而瘦,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腰里别着一把宽刃刀。他走到林北面前,上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匠人们肩上的铁锤、锉刀和铺盖卷上。他开口,声音冷硬:“朔方军营,闲人不得入内。流放匠人敢进军营,斩。”
他拔刀。刀光一闪,刀锋架在林北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凉意沁入。林北身后,赵五攥紧了铁锤,方小满手按上枪托。林北没有退。他抬手,两根手指捏住刀背,慢慢把刀从脖子上推开。他看着将领的眼睛,开口说:“你斩我,城先破。”
将领眯起眼。林北侧过身,指了指城墙。他指的那段墙离城门二十步远,墙面一道裂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裂口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旁边的土色发黑,湿乎乎的,是雪水渗进去又冻住,冻酥了土。林北说:“这段墙,突厥人一箭能穿。你斩了我,三天之后突厥前锋到了,你拿什么守?拿你的刀去挡箭?”
将领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收回刀,插入鞘中,冷笑了一声。他转身往城墙走,朝林北偏了偏头:“来,你看看。”林北跟上去。将领走到那段裂缝前,伸手在墙面上抠了一把。手指插进裂缝,一抠,土块簌簌往下掉,碎渣落在靴面上。他又抠了一把,掉得更多。他把手里的碎土摊给林北看,土是黄的,干而酥,一捻就成粉。将领说:“看见了?夯土老了,冻酥了。修了三次,塌了三次。工部拨的银子和料,全填了这堵墙,填进去就漏,漏完了就塌。你说你是匠人,你拿什么修?”
林北蹲下,从墙根下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混着草屑和碎石。他拿手指拨开草屑,拣出几粒石子,又捻了捻土。土质沙而散,不含黏性,确实是夯土年久老化的底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三天。给我三天,这段墙修好。修不好,你砍我的头。”
将领盯着他看了很久。城楼上风大,吹得他铁甲上的铁片哗哗响。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而干。他点了点头:“行。三天。修不好,你和你的人,一起砍。”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我叫裴威,朔方守将。三天之后,我来验墙。”
林北没有耽搁。他让赵五带人卸铺盖卷,从里面取出水泥袋子。水泥是岭南带来的,混了生石灰和石膏,装在麻袋里,用油布裹着。他让刘三带人去城外挖沙,阿贵带人去搬碎石。方小满把陨铁枪架在城墙上,守着。林北自己蹲在裂缝前,拿铁钎把裂缝里的碎土、松动的石块全部剔出来。剔到硬底,露出底下还算结实的夯土层。他拿扫帚把灰扫净,又拿水泼了一遍,让墙面润湿。然后他调灰浆,水泥掺沙,比例三七开,加水搅匀。灰浆调好,他拿泥刀往裂缝里填。先填底层,拿铁钎捣实,再填中层,再捣实。填到裂缝口,拿泥刀刮平,抹光。一段三尺长的裂缝,他填了半个时辰。
裴威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他。他看了一阵,从城楼上下来,走到林北身后。林北正蹲在地上刮灰浆,后背对着他。裴威没有出声,蹲下来,伸手在刚抹好的墙面上按了一下。灰浆还没干透,按下去留了一个指印。裴威收回手,把指印抹平,站起来,走了。
入夜后,林北点了火把,继续填第二段裂缝。赵五和刘三轮班递灰浆,阿贵拿铁钎捣实。方小满守在城墙上,陨铁枪架在箭垛缺口处,枪口朝北。林北填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那段裂缝全部填完,灰浆面灰白平整,和旧墙面咬在一起。林北拿水泼上去,水从墙面上淌下来,灰浆面纹丝不动。他拿铁钎轻轻敲了敲,灰浆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硬邦邦的,和旧墙的酥散截然不同。
第三天傍晚,裴威来了。他走到那段新修墙面前,蹲下看。墙面灰白,抹得平整,和旧墙的土黄色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他伸手抠了一把,指甲在灰浆面上刮了一下,只留下一道白印。他又抠了一把,指头在墙面上来回蹭,蹭不掉渣。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拿佩刀的刀柄在墙面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墙面闷响,纹丝不动。他收回刀,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林北,开口说:“这段墙,硬了。”
话音未落,城墙上忽然传来一声喊。方小满蹲在箭垛缺口处,陨铁枪架在臂弯里,枪口朝北。她看见远处官道上,三匹快马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手穿着皮甲,头戴尖顶铁盔,是突厥斥候。马蹄踏起烟尘,烟尘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灰黄的线。方小满端起枪,准星对准领头那个骑手的胸口。风从北面灌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动。她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