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婚协议是时砚亲手拟的,一共四页纸,附则比正文还长。
戚舟拿到的时候正在开集团季度会,翻了两页把会议暂停了。
“你们都出去。”
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抱着电脑溜了。小周最后一个走,顺手把门带上,在门外站了半分钟,听见里面戚总拍了桌子。
“时砚,什么叫『鉴于男方历史信用记录不佳,本协议违约金按日息千分之五计算』?千分之五?高利贷都没你这么黑。”
时砚在电话那头嗑瓜子。
“你签不签?不签拉倒,物业公司那个IPO募投项目下个月要报材料,股东名单里咱俩关系写『合伙人』还是写『夫妻』,你定。”
“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写合伙人,你那些陈年烂账万一翻出来,跟我没关系。写夫妻,你欠的债我得跟着还。你说区别大不大?”
戚舟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时砚已经签好了名,日期填的是今天。
“你连日子都定了?”
“黄历看了,今天宜签约,宜嫁娶,宜讨债。三样占全了,好日子。”
“你拿黄历当法律依据?”
“我拿你没办法才用黄历。你赶紧签,签完了我下午还有三个会。”
戚舟把笔帽咬在嘴里,翻回第一页重新看。
“第一条,双方复婚后,男方名下集团股份的百分之五十无偿转让至女方名下,作为……『婚姻履约保证金』?”
“对。你上次离婚给我的签字费五百万,按你集团现在的估值算,连千分之三都不到。这次我要百分之五十,你觉得亏可以还价。”
“我什么时候说要还价了?我说的是这个措辞——『婚姻履约保证金』,你把我当什么了?工程投标?”
“差不多。你上次婚姻履约不合格,这次得交保证金。验收合格满五年退还。”
“退多少?”
“全退。连本带利。”
戚舟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男方每月须完成以下家庭劳动:做饭不少于十五次,洗碗不少于二十次,拖地不少于四次。做饭一次不合格扣五千,洗碗打碎一个扣两百,拖地留水渍扣一百。”
“你那个腰花炒成橡皮的手艺,五千一次我都觉得亏了。市场价橡皮多少钱一块你打听打听。”
“时砚,我好歹是个董事长,你让我拖地?”
“董事长怎么了?董事长拖地不丢人,说话不算话才丢人。你去年年会怎么说的?『公司就是我的家,员工就是我的家人』。你把员工当家人,把老婆当保姆,合适吗?”
戚舟把协议翻到第三页。
“第三条,双方如再生育子女,男方须承担夜间喂奶百分之五十的工作量。”
“这一条我改过了。原来写的是百分之七十,后来想想你第二天要上班,给你减到五十。够意思了吧?”
“我谢谢你。”
“不客气。还有第四条,你看仔细了。”
戚舟翻到第四页,看了三行,把协议放下了。
“『双方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在公开场合发表贬低对方职业能力的言论,违者罚款五十万,款项直接划入对方个人账户』。时砚,你这针对谁呢?”
“针对谁你心里没数?去年八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你跟你那个女副总打电话,说我啥也不会干,离了你连西北风都喝不上。这话我记一辈子。五十万一条,你再犯一次试试。”
戚舟把协议往桌上一拍。
“时砚,去年那事我认。我喝多了嘴欠,我道歉。但我有一个要求,这一条得改。”
“怎么改?”
“你也不能在公开场合贬低我。上回庆功宴你当着二十多号人说『戚总负责签字跑腿,亏了算他的』,我面子往哪搁?”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公开说。咱俩互相留点脸。”
时砚在电话那头嗑完最后一颗瓜子。
“行。改成双向的,谁犯罚谁。五十万太少了,一百万。”
“你抢钱?”
“你上次说我翻不出天去,这话传出去我后面怎么谈客户?一百万买个教训,便宜你了。”
戚舟把协议翻到附则。
“附则一:本协议未尽事宜,以女方解释为准。”
“对。”
“附则二:男方如对协议条款有异议,可在每周日晚八点至九点提出,女方有义务听取,但不保证采纳。”
“对。”
“附则三:本协议一式两份,男方一份,女方一份。女方那份由女方保管,男方那份也由女方保管。”
“……那我手里有什么?”
“你手里有我啊。”时砚在电话那头笑,“戚总,你要那份协议干什么?留着过年贴门上?”
戚舟把协议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时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拟这份协议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条是真心为我好的?”
时砚那边安静了两秒。
“第二条。你那个胃,去年做胃镜医生说什么了?再不好好吃饭,四十岁之前必穿孔。我让你做饭洗碗拖地,是让你活动活动,别天天坐办公室吃外卖。”
戚舟把协议拿起来重新翻到第二条。
“那你把扣款标准降一降。洗碗打碎一个扣两百,我手笨,一个月碎八个,一千六没了。”
“碎八个你还有脸说?行吧,打碎一个扣一百,但是碎超过五个,当月零花钱减半。”
“我还有零花钱?”
“有。每月两千。买烟买酒自己看着办,超支不管。”
“两千?我平时请客户吃顿饭都不止两千。”
“请客户吃饭走公司账。零花钱是给你买零食的。你以前抽屉里全是辣条,当我不知道?”
戚舟把笔拿起来,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
“签了。你下午过来拿,顺便把我办公桌抽屉收拾收拾,里头还有三包辣条。”
“留着吧。以后每月两千零花钱里扣,一包辣条按市价翻十倍。”
“时砚你讲不讲理?”
“不讲。附则一写清楚了,以我解释为准。你刚签的字,反悔罚五百万。”
戚舟把协议拍了个照发朋友圈,配文:新合伙人上任,旧董事长落马。
十分钟后他妈打电话过来。
“戚舟,你跟小砚复婚了?”
“妈,你听谁说的?”
“小砚发朋友圈了。她说『收了个赔钱货,以后慢慢调教』。底下你丈母娘评论说『调教不好退回来,运费到付』。你们俩搞什么名堂?”
戚舟打开朋友圈一看,时砚那条动态底下已经三十多条评论。小周评论:时总威武。财务总监的继任者评论:戚总,下季度预算什么时候批?时砚回复他:找你戚总批,他零花钱不够可以找我预支,日息千分之五。
戚舟把手机扣桌上。
“时砚,你把我零花钱的事发朋友圈?”
“没发。我就发了你签协议的照片,底下评论是他们自己猜的。”
“小周怎么知道我零花钱两千?”
“他猜的。他说以他对你的了解,两千都算我大方。”
戚舟把手机拿起来,给小周发了条微信:你明天去仓库盘点,盘不完别回来。
小周秒回:戚总,我是时总的人,您得跟时总申请借调。
戚舟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晚上回家,时砚已经在厨房做饭了。戚舟换了拖鞋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腰花和泡椒。
“你今天做腰花?”
“不做。这是给你练手的。围裙在门后头,自己系。”
“我做饭,你干什么?”
“我站旁边看,不合格扣钱。”
“你今天刚签协议,第一条还没执行呢,就让我做饭?”
“第一条执行要等股权转让手续办完。第二条今天生效。你签合同的时候没看附则四?”
戚舟翻开协议附则四,一行小字:本协议第二条自签字之日起即时生效,无需等待其他条款执行。
“时砚,你套路我。”
“这叫契约精神。你以前签合同不看附则的习惯,我帮你改改。腰花洗了,泡椒切了,动刀。”
戚舟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时砚搬了把椅子坐旁边,拿手机录像。
“你录什么?”
“留证据。你万一做得太好吃,我发网上给你涨涨粉。做砸了,我发家族群让亲戚们乐呵乐呵。”
“你发家族群我以后怎么见人?”
“你以前在我爸妈家吃完饭把碗一推就去沙发躺着,我妈在厨房洗碗洗了四十分钟,你在客厅打呼噜。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以后怎么见人?”
戚舟把腰花倒进锅里,油溅出来烫了手。
“时砚,你以前做饭被烫过吗?”
“烫过。你看我左手虎口那块疤,就是给你炒辣子鸡烫的。你那天还嫌鸡丁切太大。”
戚舟把火关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上那块疤真是炒菜烫的?”
“不然呢?我自己拿烟头烫的?”
戚舟没说话,把腰花翻了两遍,出锅前尝了一口。
“熟了。你尝尝咸淡。”
时砚拿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
“橡皮。比上次强点,上次是干橡皮,这次是水煮橡皮。”
“扣多少?”
“不扣了。第一次练手,鼓励为主。下不为例。”
戚舟把盘子端上桌,又盛了两碗饭。
“时砚,以后我做饭,你洗碗。协议里没写洗碗归你。”
“协议附则六写了,男方做饭女方洗碗,男方洗碗女方做饭。二选一,你挑。”
戚舟把饭碗往她面前一墩。
“我洗碗。”
“行。吃完了你洗,我监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戚舟吃了两口腰花,把筷子放下了。
“时砚,你说咱俩这日子,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吃完了碗一推就走,现在你得自己洗。”
“就这?”
“还有。以前你外面那些烂事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你瞒不住我。”
“就这?”
时砚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
“还有。以前你觉得我啥也不会干,现在你知道我啥都会干。你态度好点,我心情好点,日子就好过点。你要是态度不好,咱俩就按协议办,你赔钱,我走人。”
戚舟把她的碗拿过来,摞在自己碗上面。
“我洗碗。你去看电视。”
“不看。我站旁边看你洗,洗完了检查。不合格扣钱。”
“你今天已经扣了我两千零花钱了。”
“那两千是下个月的。这个月的还没扣呢,你好好表现。”
戚舟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时砚。”
“嗯?”
“复婚这事,我挺高兴的。”
时砚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
“高兴归高兴,碗洗干净。洗洁精在左边柜子里,别又拿洗面奶当洗洁精使。”
“我什么时候拿洗面奶当洗洁精使了?”
“去年秋天。你洗碗洗了一半跑出来说洗洁精不起泡,我进去一看,你把我那管三百多的氨基酸洗面奶挤了半管。”
戚舟把洗洁精瓶子举起来看了看。
“这次不会了。这个瓶子上有字,我认识。”
“认识就好。洗吧。”
小周在微信上问时砚:时总,戚总今天情绪怎么样?
时砚回:在洗碗。情绪稳定。
小周:洗碗?戚总?
时砚发了个视频过去。小周看了三遍,转发给集团财务部全体同事。
戚舟洗完碗出来刷手机,看见集团大群里炸了锅。最后一条消息是时砚发的:以后谁再跟我说戚总在家啥也不干,我把这视频甩他脸上。另外,下个月团建经费批了,戚总洗碗省下来的。
底下齐刷刷一排:谢谢时总!谢谢戚总!
戚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时砚,我以后在集团还怎么管人?”
“你以前怎么管现在还怎么管。就是多了一条——回家得洗碗。”
“那团建经费为什么算我洗碗省下来的?”
“不然呢?我出的钱,凭什么是你省的?”
戚舟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笑。
“行。你说了算。附则一,以你解释为准。”
“知道就好。起来,把地拖了。协议第二条,每月拖地不少于四次,今天算一次。”
“我碗都洗了还拖地?”
“协议没写洗碗可以抵扣拖地。起来。”
戚舟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拿拖把。时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拖干净点,沙发底下别漏了。上次你拖地沙发底下扫出来三包辣条包装袋,当我没看见?”
“那不是我藏的,是小周以前来家里打游戏扔的。”
“小周现在是我的人,你甩锅给他,我明天让他把你办公室那箱辣条搬走充公。”
戚舟把拖把往地上一杵。
“时砚,你非得赶尽杀绝?”
“这叫规范管理。你以前当董事长怎么管公司的,我现在怎么管你。将心比心。”
戚舟把拖把拿起来继续拖。
“我当董事长没这么抠。”
“你当董事长把公司干到差点现金流断裂,你跟我比抠?”
戚舟不说话了,拖完地老老实实把拖把洗了挂阳台。
时砚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往阳台看。
“拖把洗了?”
“洗了。”
“拧干了吗?”
“拧了三遍。”
“拿进来我检查。”
戚舟把拖把拿进来,时砚伸手摸了一把拖把头。
“还有水。再拧一遍。”
“时砚,你以前在家拖地我从来没检查过你拧没拧干。”
“你以前在家连拖把放哪儿都不知道,你检查什么?再去拧。”
戚舟把拖把拿回阳台又拧了一遍。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
“戚舟,你丈母娘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小砚把你签的协议发给她看了。你丈母娘说第二条那个做饭标准定得太低了,让你再加五条。”
“妈,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小砚那边。你以前在家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小砚肯跟你复婚是你烧高香,你好好表现。挂了,我去给你丈母娘回电话。”
戚舟把手机扔沙发上。
“时砚,你把我妈都拉拢过去了?”
“我没拉拢。你妈自己打电话给我妈,俩人聊了四十分钟,一致认为你欠收拾。我就是把协议发给她们参考参考。”
“参考完她们要给我加码。”
“加呗。反正干活的是你,我又不累。”
戚舟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瓜子袋拿走了。
“别嗑了。晚上吃那么多瓜子,明天上火。”
“你管我?”
“协议第五条,双方有义务相互监督健康生活习惯。我现在监督你,瓜子没收。”
时砚伸手去抢,戚舟把瓜子举高了。
“你够得着就还你。”
时砚站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戚舟你长本事了是吧?”
“长本事了。协议附则七,女方对男方实施肢体暴力,一次罚款两千,从男方零花钱里扣。”
“你什么时候加的附则七?”
“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加上去的。你那份协议我重新打印了,明天给你换。”
时砚把拖鞋脱下来拿在手里。
“你换不换回来?”
“不换。你先放下拖鞋。”
“你先还我瓜子。”
“咱俩同时。”
“三,二,一——”
瓜子回到了时砚手里,拖鞋回到了地上,附则七第二天被时砚拿红笔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本附则因显失公平,经双方协商一致予以删除。男方签字确认。
戚舟签字的时候把笔一搁。
“时砚,你划掉附则七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爱动手?”
“我划掉是因为你那个罚款标准定太高了。两千一次,我一天踹你八回,你零花钱都不够扣的。”
“那你少踹两回。”
“看你表现。”
小周月底做报表,把戚总的家庭劳动考核表和集团财务报表放一个文件夹里交了。时砚打开看了一眼,家庭劳动考核表上写着:做饭十五次,合格十二次,不合格三次(腰花两次,回锅肉一次),扣款一万五;洗碗二十三次,打碎两个,扣两百;拖地四次,水渍一次,扣一百。当月零花钱结余:负七千八。
时砚批注:负的从下月扣。另,腰花不合格三次,加练五次,由女方陪练,陪练费每次五百,从男方分红里扣。
戚舟在批注底下回复:陪练费能不能免了?
时砚回复:不能。你炒菜我站旁边闻油烟,这是精神损失费。
戚舟把文件转给小周:照办。
小周在集团群里发了个公告:经董事会审议通过,戚总下月家庭劳动考核指标上调百分之二十,陪练费纳入集团行政预算,科目名称“高管培训费”。
底下评论第一条是财务部新总监:戚总,您那个培训费发票抬头开个人还是开公司?
戚舟回复:开公司。反正最后都是时砚批。
时砚在底下回了个笑脸。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