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戚舟准时出现在时砚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不大,八十来平,装修倒是利索,前台坐着的就是他前助理小周。
“戚总,时总在里面等您。咖啡还是茶?”
“白水。”
时砚在里面喊:“给他泡杯美式,不加糖,他喝白水是装深沉。”
戚舟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办公桌对面摆着一把椅子,矮他一截。
“坐。”
“你这椅子谁买的?”
“我买的,二手市场淘的,五十块。你坐不坐?不坐我让下一个人进来。”
戚舟坐了,膝盖差点顶到桌子腿。他长腿折着,姿势很难看。
“故意的?”
“你当年让我去你办公室签字,给我坐的那个板凳比这个还矮五公分。我穿了高跟鞋都够不着桌面。风水轮流转,戚总忍忍。”
她把文件推过来。
“李局那个项目,我可以让给你。”
戚舟愣了下。
“条件呢?”
“你那个拆迁补偿标准按我说的改,我帮你递上去。项目落地之后,利润我要四成。”
“四成?你抢钱?”
“你先听我说完。你那个方案让利点多,但是回款周期长,城建局现在账上没钱,三年回款他们熬得住,你熬不住。你那个集团的现金流,上个月刚还完一笔短融,账面能动用的钱不超过两千万。这个项目前期垫资就要三千万,你拿什么垫?”
戚舟没说话。
“我算过你的账,你撑不到回款就得去借高利贷。到时候项目烂尾,你赔的不止三千万。”她把自己的方案推过去,“我这个方案,分三年回款,但是我跟银行谈了个过桥贷,利率比你正常渠道低一个点。你跟我合作,垫资的钱我出,你出人出资质,利润四六分,我四你六。”
“你哪来的钱?”
“李局那个项目我本来打算自己做,过桥贷批了五千万。现在让给你,我腾出手来干别的。”
“干别的?干什么?”
时砚笑了。
“戚总,你那个集团下面有个物业公司,连亏三年了,你嫌它拖财报,一直想剥离。我打听过了,你打算三千万打包卖掉。”
戚舟眉头跳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那个财务总监上个月跟人喝酒,说漏嘴了。我花了两瓶茅台换来的消息。”
“……你想买?”
“三千万我出不起。但是我可以帮你把物业公司扭亏为盈,然后你把它并到咱们这个合作框架里来,利润分成重新谈。物业公司活了,你集团财报好看,估值往上走。我拿物业公司未来三年的管理权,利润对半分。”
戚舟盯着她看了半天。
“时砚,你跟我结婚五年,在家连电费都没交过。”
“所以你外面那些账,我从来没问过。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财务总监,早该换了。账做得太糙,稍微懂点行的人都能看出物业公司亏损是做出来的。你拿亏损业务剥离出去,左手倒右手,低价卖给关联方。我要真三千万买下来,你转手就能去证监会举报我内幕交易。”
戚舟脸色彻底沉了。
“你查我?”
“不查你我怎么敢跟你合作?”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戚舟,你那个关联方,是你表弟的公司。你表弟去年刚因为偷税漏税被罚过,你让他接物业公司,税务局早晚盯上你。我跟你合作,物业公司明面上独立运营,你表弟那边你赶紧处理干净。我帮你把雷排了,你分我点利润,公平合理。”
戚舟沉默了一分多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睡觉说梦话。”
“放屁。”
“行,我说实话。你那个助理小周,跟了你六年,你连个年终奖都不给人家发。我挖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就把你办公室那台碎纸机的废纸篓倒给我了。”
戚舟把咖啡一口闷了。
“四成太多,三成。”
“四成,物业公司利润对半分。”
“物业公司我给你四成,项目利润我四你六。”
“成交。”时砚站起来伸手,“合同我拟好了,你看看。没问题今天签,明天我让财务打款。”
戚舟握住她的手,没松。
“时砚,你是不是从离婚那天就开始算计我了?”
“戚总,这话说的。我算计你什么了?我帮你解决现金流问题,帮你排雷,帮你把亏钱业务盘活。你花点钱买服务,天经地义。”
“你那个过桥贷,是不是拿我的签字费做的抵押?”
时砚把手抽回来。
“你管我拿什么抵押。合同签不签?”
“签。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小周借我用半年。我那个新助理什么都不懂。”
“小周现在是我的人,你借他得问他愿不愿意。另外借调费另算,一个月两万。”
“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正在抢吗?”她把笔拍他面前,“签。”
合同签完第三天,时砚接到二叔电话。
“小砚啊,李局那边出事了。他手下有个科长让纪委带走了,说是收了你那个项目的投标方好处费。”
时砚正在物业公司开会,拿着电话往外走。
“哪个投标方?”
“戚舟那边介绍的,说是他合作多年的供应商。李局现在急得团团转,说这个项目要么停,要么重新招标。”
时砚挂了电话直接打给戚舟。
“你介绍的供应商,给李局手下塞钱了?”
“我刚知道。那个人我用了七八年,一直没问题,这次不知道抽什么风。”
“抽什么风?你那个项目让利点多,他利润薄了,不走歪门邪道怎么赚钱?”时砚压着火,“现在怎么办?项目停了咱俩前面投的钱全打水漂。”
“我去找李局解释,就说供应商个人行为,跟我们没关系。”
“你傻啊?你去找他,他更说不清。你等着,我找人。”
她挂断电话打给二叔。
“二叔,李叔那个事,你帮我递个话,就说那个供应商是戚舟的死对头派来搅局的,我们也是受害者。证据我下午给你送过去,你让李叔先别急着停项目。”
“你有什么证据?”
“那个供应商的账户流水,我找人调了。他上个月收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打款方是戚舟集团一个离职高管的亲属。那个高管去年被戚舟开掉的,一直怀恨在心。”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小砚,你这手段比你爸当年还狠。”
“二叔,我这是正当维权。项目停了,李叔政绩没了,我钱没了,戚舟也得跟着喝西北风。三输的局,没人想看到。”
事情摆平之后,戚舟约她吃饭。地方选在一家苍蝇馆子,时砚进门就皱眉头。
“你请我吃这个?”
“这家的腰花做得比你以前给我做的好吃。”
“我以前给你做过腰花?”
“做过,你说你拿手菜,结果端上来一盘橡皮。”
时砚坐下来,把菜单递回去。
“老板,两碗米饭,一个腰花,一个回锅肉。腰花多放泡椒。”
“你还记得我爱吃泡椒?”
“你以前每次喝多了都要我炒泡椒腰花,炒完了你吃两口就吐,说太辣。我后来都不做了。”
戚舟给她倒茶。
“时砚,那个供应商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我为了自己钱袋子。项目黄了我那五千万过桥贷拿什么还?”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钱上扯?”
“那往什么上扯?感情?咱俩都离了,扯感情伤钱。”
戚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我离婚,到底是因为我那天喝多了说了难听话,还是因为你早就想好要单干?”
时砚夹了块回锅肉,嚼了半天。
“戚舟,你那天喝多了说什么了?”
“我说你嫁给我就是图我钱。”
“我没听见这句。我听见的是你说我啥也不会干,就会在家待着花钱。你跟你那个女副总打电话,说我就是个家庭妇女,离了你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戚舟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八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你喝多了在书房打电话,门没关严。我端醒酒汤过去,听了个全场。你那个女副总还劝你,说嫂子也不容易,让你对我好点。你说不用管,她翻不出天去。”
戚舟脸色铁青。
“那天我喝断片了……”
“我知道你断片了。第二天你醒了问我醒酒汤怎么没喝,我说倒了。你也没多问。”时砚扒了口饭,“我那天晚上想了一宿,觉得你说得对。我确实啥也不会干,就会花你钱。所以我决定离了婚自己赚钱试试。现在你看,我也不是喝西北风那块料。”
戚舟把筷子放下了。
“时砚,我从来没觉得你翻不出天去。我那天可能说了混账话,但我心里没这么想。你走了之后我找了你三个月。”
“找我干什么?签字费不够?”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刺?”
“那你让我怎么说话?你找我三个月没找着,我搬回我爸妈那儿住了。你连我爸妈家都没去过一趟。”
戚舟哑了。
时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行了,不说这个。下周物业公司第一笔款进来,你让你财务盯一下。我这边把账做干净,你表弟那边赶紧撤。”
“我表弟那边已经处理完了,公司注销了,人送出国了。”
“行。还有你那个女副总,她手上是不是有你集团不少老底?你开掉她的时候给够封口费没有?”
戚舟皱眉。
“你怎么连她也知道?”
“你那个女副总去年年底被开,转头就注册了个咨询公司,客户名单里一半是你集团的老客户。她挖你的人,你不收拾她,早晚出事。”
“我给了她一笔钱,签了竞业协议。”
“竞业协议管用吗?她要是真守规矩,就不会挖你墙角。你等着,我来收拾她。”
戚舟身子往后靠了靠。
“时砚,你老实告诉我,你离婚之后这几个月,到底攒了多少牌?”
时砚拿起纸巾擦嘴。
“够跟你打一局斗地主的。你出三带一我就炸,你出顺子我就截胡。戚总,你那个集团看着光鲜,底下一堆窟窿。你自己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