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在御书房里准了傅朝颜那句“臣图个升职”。
他原以为这女人顶多从六品蹦到五品,蹦完就消停了。
谁知她跟踩了弹簧似的,三年一大跳,两年一小跳,从主客司主事一路蹦到内阁大学士。
别人升官靠熬资历,靠站队,靠祖坟冒青烟,她升官靠把满朝文武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最气人的是她每回升完官都要递封折子:《关于臣本次升迁的复盘总结》,开头第一句永远是“臣此次能得陛下赏识,主要得益于三点:一,臣加班多;二,臣查账狠;三,臣运气好”。
赵祯每回都批:“运气好这条删了,朕看着来气。”
傅朝颜每回都回:“不能删。臣得让后来人知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赵祯拿她没办法。
话说傅朝颜升任内阁大学士那天,照例请同僚吃饭——不对,她从来不请人吃饭。
她只是给六部各衙门发了张通知:“为庆祝臣升官,明日起户部档案室开放借阅《傅氏工作法》手稿版,借阅规则附后。不收费,损坏照赔。”
通知传开之后,各衙门新入职的年轻官员排着队去借手稿。
有个户部主事手抖,把“损坏照赔”的“赔”字看漏了,以为“损坏照管”,心想傅大人还挺贴心,结果借回去把茶泼上去,第二天被罚抄《工作法》全本三遍,抄完还得写两千字检讨。
主事抄到半夜,媳妇给他端茶:“至于吗?一本破册子。”
“你懂什么,傅大人手稿上有批注。她批注比正文还值钱。”主事揉着手腕,“就茶渍盖住的那页,她写着『此条若照做,年底考核至少多十分』。我他妈全抄三遍,多少能记住点。”
媳妇翻了个白眼:“你当年考科举都没这么用功。”
“考科举考上了才混个七品。背熟傅大人的批注,明年升六品。”
这话传出去之后,《工作法》手稿成了硬通货。
有地方官进京述职,别的特产不带,专门揣两本手抄本回去送人。
傅朝颜听说之后又递了封折子:“陛下,臣建议手稿版限量发行,编号登记,省得抄来抄去抄错了。”
赵祯批:“你手稿有多少页?”
傅朝颜回:“不多。就三千多页。”
赵祯批:“三千多页你让朕给你编目?”
傅朝颜回:“臣自己编好了,附在折子后面。陛下过目就行。”
赵祯翻到折子后面一看,好家伙,连ISBN都拟好了。
他批了俩字:“准了。”又加一句:“以后这种事直接报户部备案,别烦朕。”
傅朝颜回:“户部是臣自己管的。臣报自己?”
赵祯把折子退了回去,没批。
傅朝颜也就没再问。
不请同僚吃饭这事儿,后来被言官参了一本,说她“升官不宴客,有违官场旧例”。
傅朝颜在朝会上当面回怼:“臣升官请客,钱谁出?臣自己俸禄够请几桌?不够的话,参臣的那位大人给补上?”
言官脸绿了。
赵祯在上头憋笑,散了朝把言官留下:“你参她什么不好,参她不请客。她家厨房三年没开过火你不知道?”
言官硬着头皮:“臣确实不知。”
“朕告诉你,她家厨房唯一开火的时候是过年,煮速冻饺子。速冻饺子都是朕赏的。”赵祯摆摆手,“你回去把折子撤了,别丢人。”
言官回去就把折子烧了。
傅朝颜听说之后专门写了封谢恩折子:“谢陛下替臣说话。另,臣家厨房这个月开火了一次,煮了碗面。臣自己和的馅儿,白菜猪肉。”
赵祯批:“馅儿谁剁的?”
傅朝颜回:“臣自己剁的。剁了半个时辰,手疼。陛下有没有好用的剁馅机器?”
赵祯批:“朕没有。朕让工部给你造一个。”
工部接到活儿之后连夜画图纸,七天造出来一台“脚踏式剁馅机”,送到傅朝颜府上。
傅朝颜试了试,觉得还行,就是噪音太大,邻居以为她在家拆房子。
她给赵祯递折子:“谢陛下。另,工部这个剁馅机噪音超标,臣建议改进。改进方案附后。”
赵祯批:“你别逮着个东西就写方案。朕赏你的,你用就完了。”
傅朝颜回:“臣用完了。好用。但还能更好用。工部那帮人闲着也是闲着。”
工部侍郎听说之后气得三天没睡好觉,第四天把改进方案做出来了,噪音降了一半。
傅朝颜收到改进版之后又递了封折子:“工部周侍郎最近干活很积极,臣建议年底考核给他加五分。”
周侍郎听说之后气得差点中风,跑去跟赵祯告状:“陛下!她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臣不要她加分!”
赵祯慢悠悠喝了口茶:“你不要?那你把剁馅机改进方案退回去。”
周侍郎噎住了。
改进方案是他熬夜做的,退回去等于白干。
“臣……臣不退了。”
“那分儿呢?”
周侍郎咬牙切齿:“臣……要。”
赵祯点点头:“这就对了。傅朝颜给分儿你就拿着,别跟她较劲。她较起劲来连朕都扛不住。”
周侍郎灰溜溜走了。
后来这事儿传开,工部上下多了句口头禅:“干活别让傅大人看见。看见了就得写改进方案。”
傅朝颜有个规矩,升官当天不办公,只干一件事:把以前写的折子翻出来重看一遍,挑出“当时写得不够好”的重新改。
改完了攒着,等下次升官再翻出来看。
赵祯问她为什么这么干,她回:“臣得看看以前的自己有多蠢。看完了才知道现在也没聪明多少。”
赵祯批:“这话实在。朕准你以后升官当天放假。”
傅朝颜回:“放假归放假,臣在家改折子。”
赵祯批:“改折子算加班,记考勤。”
傅朝颜回:“那臣不放了。”
赵祯把折子一摔:“你到底想怎样?”
傅朝颜回:“臣想升官当天把新写的折子递了,省得攒着占地方。”
赵祯批了俩字:“滚蛋。”
傅朝颜揣着折子滚了。
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陛下,臣下回升官请客,陛下赏臣两桌御膳房的菜就行。臣掏钱买。”
赵祯摆摆手:“买什么买,朕赏你。两桌不够再添。”
傅朝颜拱手:“谢陛下。臣先预定上,下回升官再兑现。”
赵祯瞪她:“你还打算升几回?”
傅朝颜想了想:“按臣的考核成绩,再升一回差不多到头了。陛下放心,臣有数。”
赵祯信了她的邪。
第二年她又升了一级,从大学士升到太子太傅,正一品。
升官那天她没递折子,赵祯反而浑身不自在,派人去问:“傅大人今儿怎么没动静?”
傅朝颜回话:“臣在改折子。改完了再递。”
赵祯等了三天没等着,第四天忍不住派人去催。
傅朝颜把改好的折子递上来,赵祯翻开一看,是《关于臣三年来所有奏折的错别字勘误》。
“你改了半天就改错别字?”
傅朝颜回:“臣还改了几处标点。陛下翻翻看,第三十七页有个逗号臣当时打成了句号,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赵祯翻到第三十七页,看了半天没看出区别:“哪儿不一样?”
傅朝颜回:“臣附了说明,在第四十页。”
赵祯翻到第四十页,发现她写了一千多字解释那个逗号为什么该是逗号。
他看完把折子扣在桌上,跟内侍说:“你看,这就是朕的太子太傅。改个逗号能写一千字。”
内侍赔笑:“傅大人认真。”
“认真过头了。”赵祯把折子收进匣子里,“传旨——让她把这三年改折子的心得编本书,就叫《傅氏改稿法》。朕要看看她还能写多厚。”
傅朝颜接到口谕之后真编了一本,四百多页,前言第一句:“本书适合以下人群:一,写折子总被退的人;二,写折子不被退但也没人看的人;三,写折子被人看但看不懂的人。以上三类,看完本书至少能解决前两类问题。”
赵祯翻到这句的时候又笑了。
他提笔批:“第三类问题怎么解决?”
傅朝颜在下一版加了一章:“如何把折子写得让人看得懂”,第一条:“少用典故。陛下没空猜你引的是哪本书。”
赵祯批:“这条朕同意。你以后写折子少引用朕的圣旨,朕自己说过什么朕记得。”
傅朝颜批:“臣引用圣旨是为了论证。陛下说过的话有时候陛下自己忘了。”
赵祯批:“朕没忘。朕只是不想认。”
傅朝颜把折子收好,没再回。
后来这话传出去,六部官员私下议论:“傅大人连陛下都敢怼,难怪她升得快。”
傅朝颜听说之后专门纠正:“臣不是怼陛下。臣是跟陛下讲道理。陛下讲不过臣的时候才会觉得臣在怼他。”
这话传到赵祯耳朵里,赵祯批了封折子扔回去:“朕讲得过你。朕只是懒得跟你掰扯。”
傅朝颜回:“那臣下回少写两句,给陛下留点掰扯的余地。”
赵祯批:“你少写两句朕就烧高香了。”
傅朝颜说到做到,下一封折子只写了半页。
赵祯收到之后反而坐不住了,把人叫来问:“你今儿是不是病了?”
傅朝颜站在御书房中间,一脸无辜:“臣没病。臣按陛下的要求少写了。”
赵祯把折子拍桌上:“朕让你少写两句,没让你少写两页!你平时写三页,今儿写半页——你是不是在憋大的?”
傅朝颜绷不住笑了:“陛下英明。臣确实在憋大的。臣写了本《六部办事流程图解》,一百多页,打算下个月递。”
赵祯指着她鼻子:“朕就知道!你憋着坏呢!”
傅朝颜拱手:“陛下明鉴。臣这不叫憋坏,叫攒大招。”
赵祯气得直摆手:“行行行,你攒。攒完了赶紧递,别搁手里捂着。”
傅朝颜应了声“嗻”,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赵祯在里头跟内侍嘟囔:“你说朕当初怎么就准了她的折子?朕要是没准——”
内侍小声接话:“陛下要是没准,傅大人这会儿还在礼部给外宾排菜单呢。”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倒是。她排菜单也能排出花儿来。”
内侍也笑:“可不是。陛下您不知道,礼部现在还用着傅大人当年编的《省钱指南》呢。去年省了四成接待费。”
赵祯把茶碗搁下,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说:“传旨——傅朝颜那本流程图解递上来之后,朕给她写个序。”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亲笔写序?”
“对。朕得让后人知道,大齐朝有个六品小官,靠写折子把自己写成了太子太傅。”赵祯顿了顿,“顺便告诉后人,朕准她的折子准得有多后悔。”
内侍憋着笑下去传旨了。
傅朝颜接到口谕之后连夜把流程图解改了三遍,序言留了一整页空白给赵祯。
赵祯提笔写了四行字:“傅氏朝颜,礼部小吏,以折代剑,砍遍六部。朕后悔准她折子,但不后悔给她升官。后来者鉴之:折子可以写,别写太厚。”
傅朝颜拿到序言之后看完,提笔在底下批了一行小字:“陛下,四行不够。臣这本一百多页呢。”
赵祯在下一封折子上批:“朕就写四行。多了不写。你爱印不印。”
傅朝颜把四行序言原样印上了,底下加了自己的批注:“陛下说四行就四行,臣照办。但臣得说一句:陛下这四行,比臣一百页都好使。”
赵祯看了这封折子,难得没批,只在末尾画了个圈。
傅朝颜把画圈的折子收进匣子里,跟下属说:“看见没?陛下给画圈了。这比批字值钱。收好了,以后我要是被人参了,就拿这个出来证明陛下认可过我。”
下属小心把折子锁进铁匣子:“大人,您还能被人参?”
“废话。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万一哪天翻车,你们记得把这匣子递上去。陛下看了圈儿,好歹能留我一条命。”
下属抱着匣子直点头。
傅朝颜伸了个懒腰,看看窗外天色:“行了,今儿收工。明儿一早还得给吏部那帮人开考核会。你通知下去,明儿迟到的扣五分。”
下属苦着脸:“大人,五分是不是太狠了?”
傅朝颜头也不抬:“迟到五次就扣二十分,一年攒下来够降一级了。你问问他们敢不敢迟到。”
没人敢迟到。
第二天吏部考核会全员提前两刻钟到齐,傅朝颜踩着点进门,环视一圈:“哟,今儿来挺早。那咱们提前开始。先考默写——《工作法》第四章第三节,原文默,不许看笔记。”
底下哀嚎一片。
傅朝颜充耳不闻,把卷子发下去:“默吧。默完了我批。不及格的今晚加班抄三遍。”
后来有人问傅朝颜:“大人,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傅朝颜想了想:“我写了三千多封折子,陛下全看了。”
“那最遗憾的呢?”
“有几封陛下没批字,只画了圈。我到现在没琢磨明白那圈是啥意思。”
赵祯听说之后专门把她叫去:“朕告诉你那圈什么意思——意思是『朕看过了,不想理你』。”
傅朝颜恍然大悟:“臣明白了。那陛下以后不想理臣的时候还画圈,臣就照着圈的数量判断陛下的忍耐程度。”
赵祯摆摆手:“朕以后不画圈了。朕直接说『滚』。”
傅朝颜拱手:“臣遵旨。陛下说滚,臣就滚。”
赵祯看了她半天,到底没忍住笑了:“行了,滚吧。明儿递折子少写两页。”
傅朝颜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赵祯跟内侍说:“你觉不觉得朕被她拿捏了?”
内侍小声回:“陛下,这话您说了三年了。”
“那朕怎么还在被她拿捏?”
“因为陛下您批折子批得挺开心。”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一搁:“……滚。”
傅朝颜在门外头听见了,回头冲殿里喊:“陛下,臣已经滚了!”
赵祯在里头骂了句什么,没听清。
傅朝颜笑了笑,踩着宫道上的碎月光走了。
后头跟着的小太监一路小跑:“傅大人,您慢点儿!明儿还得上朝呢!”
“知道了。明儿保证不迟到。迟到扣五分。”
“您给自己也扣啊?”
“废话。我定的规矩,我自己不守,底下人谁服?”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
傅朝颜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皇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说这地方,要是人人都这么干活,得省多少银子?”
小太监不知道该怎么答。
傅朝颜也没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算了,不想了。明儿还得给工部那帮人开考核会。你记得提醒我,工部周侍郎上个月迟到三回,该扣分了。”
“嗻。”
傅朝颜走了。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户部衙门的算盘照常响,傅朝颜照常踩着点进门,照常把一摞折子拍在桌上:“今儿的活儿,干完了提前走,干不完加班。自己选。”
没人选加班。
但活儿还是干到了天黑。
傅朝颜挨个检查完了,给最后走的人塞了块点心:“垫垫。明儿继续。”
那人叼着点心含含糊糊问:“大人,您明儿还来这么早?”
傅朝颜头也不回:“来。我不来,你们偷懒怎么办?”
“不能。您不在我们更得自觉,不然下回考核扣分都没人提醒。”
傅朝颜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笑了一下:“行。算你明白。”
她走了。
户部衙门的灯一盏盏灭了。
皇城沉进夜色里,只有御书房还亮着。
赵祯翻着傅朝颜新递的折子,折子上写着:“臣建议明日起试行『迟到扣分』制度,先从臣自己扣起。臣本月迟到一次,自扣五分,已在考成簿上登记。陛下过目。”
赵祯提笔批了个“准”,又加一句:“扣得少了。下回迟到扣十分。”
傅朝颜在下一封折子里回:“陛下,十分太狠了。臣迟到那次是路上扶了个摔倒的老太太。”
赵祯批:“那老太太是朕派去的。朕让她专门在你必经之路上摔。”
傅朝颜回:“陛下您这就没意思了。”
赵祯批:“有意思。朕难得逮着你一回。”
傅朝颜把折子收进匣子里,跟下属说:“看见没?陛下为了扣我分儿,专门派人碰瓷。”
下属憋笑憋得脸通红。
傅朝颜叹了口气:“行了,别笑了。干活。下回我走路绕着老太太走。”
后来那“碰瓷老太太”成了京城官场的一个梗。
有新官入职,老吏会拍拍他肩膀:“记住,路上看见老太太摔了,先看看是不是御前的人。是的话别扶,绕道走。不然傅大人得扣分,你也跟着扣。”
新官一脸懵:“扶老太太怎么还扣分?”
“你扶了老太太就迟到。迟到扣五分。五分够你背半年折子了。”
新官吓得一哆嗦。
后来宫里真有个太监扮的老太太在户部门口摔了,傅朝颜绕着走了。
老太太爬起来追着喊:“傅大人您扶我一把啊!我摔了!”
傅朝颜头也不回:“您找别人扶。我今儿迟到额度用完了。”
老太太回去跟赵祯回话。
赵祯听完笑得直拍桌子:“你看!朕就说她精着呢!”
傅朝颜后来递折子解释:“臣不是不扶。臣是扶了怕陛下又扣分。”
赵祯批:“朕没扣你分。朕就是想试试你。”
傅朝颜回:“臣试出来了。臣绕着走。”
赵祯批:“下回不用绕了。朕派个不摔的。”
傅朝颜回:“那臣就扶。”
赵祯批:“扶完了记得写折子汇报。”
傅朝颜回:“写折子算加班吗?”
赵祯批:“算。记考勤。”
傅朝颜把折子收好,跟下属说:“陛下现在学精了。碰瓷不成改钓鱼。下回路上有人喊我,我先看清楚是不是御前的人再答应。”
下属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跟着傅朝颜三年,见识过她跟陛下斗智斗勇一百零八回。
每回都是傅大人赢,但每回赢得都跟刀尖上跳舞似的。
他有时候想,这大概就叫“君臣相得”——陛下拿她当刀使,她拿陛下当靠山用。
互相算计,互相成全。
最后活也干了,官也升了,折子也写了。
谁也不亏。
傅朝颜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回一句:“亏什么亏?我加班加得头发都白了。陛下好歹赏了我两桌御膳。”
那两桌御膳后来真兑现了。
傅朝颜升太子太傅那天,赵祯让御膳房做了一桌送到她府上。
傅朝颜看着满桌菜愣了半天,回头问送菜的小太监:“陛下说没说这桌算加班费还是算贺礼?”
小太监回:“陛下说了,算加班费。贺礼另给。”
“另给什么?”
“陛下说让您自己猜。”
傅朝颜猜了三天没猜着,第四天递折子问。
赵祯批:“贺礼是朕准你以后不用写折子汇报加班了。”
傅朝颜回:“那臣加班还记考勤吗?”
赵祯批:“记。但不用写折子说明为什么加班。”
傅朝颜大喜,连写三封折子谢恩。
赵祯看着那三封折子直摇头:“她是不是对『不用写折子』这五个字有误解?”
内侍小声回:“陛下,傅大人可能是高兴糊涂了。”
赵祯把折子收好:“传旨——那三封谢恩折子算她加班写的,给她记考勤。”
傅朝颜接到口谕之后愣了半天,提笔写了封折子:“陛下,臣那三封是谢恩折子,不算加班。”
赵祯批:“朕说算就算。”
傅朝颜回:“那臣谢谢陛下。”
赵祯批:“别谢了。再谢朕还记考勤。”
傅朝颜把笔搁下,跟下属说:“陛下不让谢了。那咱干活去。今儿还有三本账没核。”
下属问:“大人,您都太子太傅了还亲自核账?”
傅朝颜头也不抬:“太子太傅不核账,那账谁核?底下人核错了算谁的?”
下属不问了。
算盘声又响起来。
皇城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折子一封封递,账一本本核,官一级级升。
傅朝颜从六品升到一品用了五年,大齐朝从混吃等死到吏治清明也用了五年。
赵祯有时候想想觉得挺亏,有时候又觉得挺值。
值不值他说不好。
但傅朝颜那三千多封折子他全留着,一封没扔。
连画圈的都留着。
有一回傅朝颜问他:“陛下留臣那些折子干什么?怪占地方的。”
赵祯回:“朕留着给你做传。等朕哪天不干了,新皇登基,朕就跟他说——你看,这女人靠写折子把自己写成了太子太傅。你也照着学。”
傅朝颜拱手:“臣那折子都是骂人的。陛下留给新皇,新皇看了得吓死。”
赵祯摆摆手:“吓不死。新皇要是连你那些折子都扛不住,这江山他也坐不稳。”
傅朝颜没接话。
赵祯也没再往下说。
君臣俩隔着御书房的案桌对坐了一会儿,傅朝颜忽然站起来:“陛下,臣该回去干活了。今儿还有三本账没核。”
赵祯挥挥手:“去吧。核完了递个简要报告就行。别写太长。”
傅朝颜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简要报告写多长算『简要』?”
赵祯想了想:“一页。”
傅朝颜脸绿了:“一页臣写不完。”
赵祯笑了:“朕就知道你写不完。两页。不能再多了。”
傅朝颜拱手:“谢陛下。”
她走了。
赵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跟内侍说:“你说朕这算不算养了个写折子的祖宗?”
内侍赔笑:“陛下,傅大人管这叫『社畜的自我修养』。”
赵祯一口茶呛住了:“什么玩意儿?”
内侍缩了缩脖子:“傅大人自己说的。臣听户部的人传的,说傅大人有回加班到半夜,跟底下人念叨:『你们记住,这天下社畜是一家,折子写得好,皇帝都得给你加官进爵。』”
赵祯呛了半天才顺过气来,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传旨!让傅朝颜明儿上朝的时候把这话原样再说一遍!朕要记进起居注里!”
傅朝颜第二天真说了。
满朝文武憋笑憋到内伤。
赵祯坐在上首,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最后干脆笑出了声:“傅朝颜,你行。朕服了。”
傅朝颜拱手:“陛下服了就好。那臣明儿接着递折子。”
赵祯摆摆手:“递吧递吧。朕看你的折子都看习惯了,你不递朕晚上睡不着。”
傅朝颜退回去干活了。
赵祯把这话跟起居郎说了一遍,起居郎原样记进注里。
后来新皇登基翻起居注翻到这一页,看了半天问身边太监:“这傅朝颜是谁?”
老太监回:“回陛下,是前朝的太子太傅。靠写折子升上去的。”
新皇把起居注合上,沉默半晌,忽然说了句:“传旨——以后六部的折子,先送朕看。朕要学学前朝傅太傅。”
老太监赔笑:“陛下,傅太傅那折子写得太厚了,您看不过来。”
新皇一拍桌子:“那就挑薄的看!先从三页以下的开始!”
老太监下去传旨了。
六部官员接到通知之后面面相觑,最后户部有个老吏默默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傅氏工作法》:“都别愣着了。先背这个。背完了写折子就知道怎么往薄了写了。”
新皇看了三个月薄折子,觉得自己行了,让六部递厚的。
厚的递上来之后他看了半天,揉着太阳穴问老太监:“傅太傅当年看这些折子不头疼?”
老太监笑呵呵回:“傅太傅不光看,她还写。她写的比这厚多了。”
新皇把厚折子合上,沉默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朕收回之前那句话。朕学不了傅太傅。朕还是批薄的吧。”
老太监把这话记进起居注。
后来这本起居注被傅朝颜翻到了,她看完笑了一声,跟旁边人说:“看见没?新皇也知道厚的折子不好看。所以咱写折子得薄。薄了才有人看。”
旁边人问:“那您当年怎么写那么厚?”
傅朝颜想了想:“因为我当年是六品。六品不写厚点儿,陛下记不住我。”
“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陛下记住我了。”傅朝颜把起居注合上,“所以现在写薄点儿就行。薄了陛下反而看得仔细。”
她说完把起居注放回架子上,拍拍手:“行了,干活去。新皇不是说要学我吗?那咱得给他做个榜样。今儿的折子写一页半,谁超了谁请客。”
没人敢超。
当天六部递上去的折子平均一页半。
新皇看完之后跟老太监说:“还是傅太傅有办法。她人走了,规矩还在。”
老太监回:“傅太傅留下的东西多着呢。不光是规矩。您看六部衙门口贴的那张《办事流程图》,也是她画的。”
新皇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流程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遇到不懂的,先看图。图看不懂,再看《工作法》。再看不懂,翻折子存档。再看不懂——那你别干了,回家种地吧。”
新皇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老太太有意思。”
老太监小声纠正:“陛下,傅太傅走的时候才四十多。”
“那也有意思。”新皇把流程图揭下来揣袖子里,“朕拿回去研究研究。明儿让六部再画一份贴回去。”
老太监看着新皇的背影直摇头。
这江山换了主子,可干活的规矩没换。
傅朝颜留下的那些折子,那些流程图,那些考核办法,还在六部衙门里一天天运转着。
算盘照响,折子照递,有人加班有人摸鱼有人升官有人滚蛋。
皇城根儿底下,太阳照常升起。
户部衙门门口那张《办事流程图》旁边,不知谁贴了张新纸条:“傅太傅说,干活别嫌麻烦。嫌麻烦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没人走。
都埋头干活呢。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