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户部试点结果出炉:公文流转时间从平均十二天缩到五天,差错率降了七成,衙门里喝茶混日子的人被揪出来十几个,该调的调该走的走。
剩下的人加班加点,怨声载道,但活儿确实干完了。
赵祯把六部堂官叫到御书房听汇报。
傅朝颜站在中间,手里拿根竹鞭指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画着柱状图,红色是试点前,蓝色是试点后。
蓝色柱子比红色矮了一半。
“各位大人请看,”傅朝颜拿竹鞭敲了敲黑板,“公文流转时间是压缩了,但加班时长涨了四成。说明什么?说明以前活儿没干完是因为人浮于事,现在人少了反而干得快。那些被调走的人,他们手里的活儿分给剩下的人,剩下的人照样干得完,还干得更好。”
工部侍郎周大人脸黑得像锅底:“傅大人,你把人都调走了,剩下的人累死了怎么办?”
“所以臣写了《加班调休细则》。”傅朝颜从兜里掏出个小折子扔给他,“加班超过一个时辰记调休,累计调休可以换钱也可以换假。周大人要是担心自己衙门的弟兄累着,就赶紧把混日子的都清出去,腾出编制招新人。臣查过了,工部在编一百二十人,实际干活的不到六十。剩下六十个您打算留着过年?”
周大人还要争辩,赵祯开口了:“行了。傅朝颜的试点结果朕看了,可行。六部从下月起按这个办法考核,吏部牵头,傅朝颜配合。三个月后再看一轮数据。”
散会之后傅朝颜照例递折子:《关于六部全面推行绩效考核的推进时间表及风险预案》。
赵祯翻了翻,发现连“可能有人闹事”“闹事怎么处理”“处理完了怎么安抚”都写了。
他批了个“准”,附一句:“你什么时候能把『加班』两个字从折子里去掉?”
傅朝颜回:“等臣不加班的时候。”
赵祯拿她没办法,由她去了。
一年后六部考核全面推开,京官办事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地方官有样学样,纷纷搞起了“考成簿”。
傅朝颜又升了一级,正二品户部尚书。
升官那天她递了封折子,标题是《关于臣本人绩效考核结果的汇报》,内容是她给自己过去一年的工作打分:业务能力满分,加班时长超标,沟通能力扣分,因为得罪人太多。
赵祯在折子末尾批:“沟通能力扣分项改为加分项。朕不需要你讨好谁,你只要把活儿干好。”
傅朝颜拿着折子回了户部,往墙上一贴。
户部上下传阅了一遍,有个小吏偷偷在下面写了行小字:“傅大人,您这折子写得跟述职报告似的。”
傅朝颜看见了,拿笔回了一行:“造反要是能写成述职报告,陛下看了连夜给你加官进爵——我就是活例子。”
小吏吓得要撕,傅朝颜拦住他:“别撕,留着。等以后有人不想干活的时候,让他看看。”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京城官场流行起一个段子:傅朝颜的折子不能看,看了就想干活。
吏部有个新来的主事不信邪,借了一份来看,看完当晚加了三个时辰的班,把积压半个月的公文全批了。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同僚说:“邪门,我看了她的折子,总觉得不干活对不起那份折子。”
同僚拍拍他肩膀:“正常。我们都这么过来的。”
傅朝颜听说这事儿之后,专门写了封折子给赵祯,建议把她的折子精选编成《公文写作范文集》,发六部新入职官员学习。
赵祯批了六个字:“准了。别收版税。”
傅朝颜回:“臣没打算收版税。臣打算让六部团购,从办公经费里出,这样不花臣自己的钱。”
赵祯看了这封折子,笑着跟身边内侍说:“你说她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一天到晚琢磨这些。”
内侍赔笑:“傅大人是能臣,陛下捡到宝了。”
赵祯把折子合上,想了想:“传朕口谕——让傅朝颜把她那些折子整理整理,该删的删该留的留。朕打算给她印个集子,书名就叫《傅氏工作法》。不卖钱,白送。六部人手一本,地方官凭考成簿来京申领。”
傅朝颜接了口谕,当天就带着户部一帮人加班加点挑折子。
挑完了又附了份《使用说明》,开头第一句:“本书所有办法均可直接抄用,抄完了记得把出处改成自己衙门,省得被人说闲话。”
赵祯翻到这句的时候又笑了。
他提笔在底下加了一行朱批:“抄可以,抄完了得把活干出来。干不出来,朕就把你名字改成傅朝颜。”
《傅氏工作法》印了三千册,半个月抢光。
傅朝颜又加印了两千,照样抢光。
最后连地方州县都来讨,赵祯干脆下旨:“六品以下官员升迁考核,加一门《工作法》笔试。考不过的,再回炉学三个月。”
消息传开那天,傅朝颜在户部衙门接到一封匿名信,拆开一看:“傅大人,您这折子写得太好了,我儿子考了三回没考过,能出个考试大纲不?”
傅朝颜把信往桌上一拍,回头跟手下人说:“赶紧的,写大纲。我口述,你们记。”
小吏苦着脸:“大人,这算加班吗?”
傅朝颜头也不抬:“算。我给你们申请了加班费,从版税里出——陛下批的。”
小吏把袖子一撸:“那行,您说吧,记完了我再去买两本样书,给我小舅子寄过去。”
傅朝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舅子考几回?”
“两回了。差三分。”
“差哪儿?”
“说是案例分析题不会做。”
傅朝颜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扔过去:“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案例集,内部资料,不公开发行。拿去让他背。背完了要是还考不过,让他来找我,我给他开小灶。”
小吏千恩万谢抱着册子跑了。
旁边同僚凑过来:“傅大人,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傅朝颜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算。但他要是考过了,以后在地方上干出成绩来,那算不算我给朝廷培养人才?”
同僚噎了半天:“……算。”
傅朝颜低头继续算账:“那不就得了。干活去。这个月陕西司的考成数据还没报,催三回了,当耳旁风呢?”
尾声
三年后傅朝颜升任内阁大学士,兼管吏部。
上任第一天她照例递折子:《关于臣履新后工作安排的汇报》,附《内阁办事流程优化建议》《吏部考功司整顿方案》《关于傅朝颜本人不再兼管具体业务的通知》。
赵祯翻了翻,拿朱笔圈了最后一条:“这一条不批。你还是得管具体业务。不管业务,你那些折子全成空中楼阁了。”
傅朝颜拿着退回来的折子叹了口气,跟下属说:“看见没?陛下不让。那接着干吧。对了,吏部那个考功司郎中,让他明天一早来见我。我给他准备了三十套考核模板,填不完不许下班。”
下属忍着笑退出去传话。
当天晚上考功司灯火通明,郎中和主事们对着三十套模板咬牙切齿。
有个主事填到一半把笔一摔:“这他娘的是人干的活吗?”
旁边人捡起笔塞回他手里:“别废话,赶紧填。填完了就是傅大人的人,填不完就是傅大人要调走的人。你选哪个?”
主事咬着牙继续填。
填到天亮,把三十套模板全填完了,交上去之后傅朝颜翻了一遍,圈了十七处错,让他拿回去改。
改到第三遍才过。
过了之后傅朝颜把他叫到跟前:“填了三天,有什么体会?”
主事苦着脸:“体会就是……以后别人填的模板我也得这么查。”
傅朝颜点点头:“对。下去吧,这个月给你记个优。下个月你负责带新人填。”
主事走出门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同僚问他怎么样,他愣了半天:“她说我填得还行,给我记优。”
“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她让我带新人填!三十套!下个月三十套!”
同僚拍拍他肩膀:“恭喜,你成傅大人的人了。”
主事仰天长叹。
但第二个月他带着三个新人填完了三十套模板,第三个月他自己琢磨出一套简化版模板,效率翻了一倍。
傅朝颜看了之后给他批了个条子:“模板编得不错。送你一本《傅氏工作法》修订版,扉页有我签名。”
主事捧着书哭笑不得。
回家把书往书架上一搁,他媳妇问他:“这书有用吗?”
“有用。”主事翻到扉页,上面傅朝颜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好好干活。干不动了就歇会儿,歇完了接着干。”
他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傅大人还挺会说人话。”
“她也就写字的时候像个人。平时跟催命似的。”
话虽这么说,主事还是把书放到了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他儿子考进了户部当差,头一天上班他把书抽出来递过去:“拿着。上班之前先背熟。你爹当年就是背这本才混到今天的。”
他儿子翻了翻,看见扉页那行字,嗤笑一声:“爹,这字儿写得也不怎么样啊。”
主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懂个屁!这是傅大人的字,整个大齐朝就她敢把述职报告当折子递——皇帝看了还给她升官。你好好学着点,什么时候你写的折子陛下也连夜批了,你爹我就算没白供你读书。”
儿子抱着书出门上班去了。
主事坐在堂屋里喝了口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填模板的那个晚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媳妇在厨房喊:“笑什么呢?”
“没什么。想起以前加班的苦日子了。”
“现在不加了?”
“加。但加得值。”
厨房里传出一声嗤笑:“贱骨头。”
主事也不恼,把茶碗一搁,拎起公文包出门上班去了。
街上碰到同僚,两人打招呼:“今儿傅大人要听汇报,你材料备好了?”
“备好了。你呢?”
“也备好了。哎你说傅大人今儿心情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她心情好不好咱都得挨训。走吧。”
两人结伴往皇城走。
路过户部衙门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傅朝颜亲笔写的:“本衙今日加班至亥时,有急事递条子,没事儿别敲门。”
同僚凑过来看了半天:“这算不算衙门失职?”
“算个屁。她加班比谁都狠。走吧,递条子去。”
两人敲了门,傅朝颜在里面喊:“进来!材料搁桌上!我审完了叫你们!”
两人进去放下材料,看见傅朝颜桌上摞了半人高的折子,手里还攥着笔在批。
她头也不抬:“陕西司那个报上来的数据不对,打回去重做。跟他说别糊弄,我看得出来。”
“是。”
“还有,”傅朝颜终于抬了下头,“你们俩这个月考勤不错,记上了。下个月继续保持。”
两人对视一眼,憋着笑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其中一个说:“听见没?她夸咱了。”
“夸什么夸,她说记考勤上了。这他娘的是考核呢。”
“那也说明她看了。”
两人笑着摇头走了。
御书房里赵祯正翻着傅朝颜最新递的折子,折子上写:“臣建议明年起六部考核增加『加班时长』指标,按累计时长折算年终奖。臣自己算了一下,臣明年能拿满额。”
赵祯提笔批:“你拿满额朕没意见。但朕要提醒你一句——你今年休了几天假?”
傅朝颜在下一封折子里回:“臣休了三天。其中两天在改折子,一天在写折子。”
赵祯批:“从明年起强制休假。不休的扣钱。”
傅朝颜回:“那臣休假期间折子谁批?”
赵祯批:“朕批。”
傅朝颜隔了半天才回了一封,开头第一句:“陛下圣明。臣这就把休假期间的折子格式整理出来,附填写说明。”
赵祯把折子往桌上一扔,笑着跟内侍说:“你看,她连休假都不消停。”
内侍赔笑:“陛下,傅大人这是尽职。”
“尽职?”赵祯把折子捡起来又看了一眼,“她是怕朕趁她休假把她的人调走。你没看她附的那张单子?『臣休假期间,户部各司主事以上官员名单如下,请陛下勿动』——她连朕要动谁都算好了。”
内侍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赵祯把折子收进匣子里,想了想又说:“传旨——傅朝颜休假期间,户部的事让左侍郎代管。她要是敢偷偷看折子,朕就让她去修皇陵。”
傅朝颜接到口谕之后老实了三天。
第四天赵祯收到一封匿名信,拆开一看:“陛下,臣在休假期,本不该上折子。但臣听说陕西盐税那边出了点问题,不放心,还是写两句。就两句。第一句:查陕西盐运使。第二句:查完了记得告诉臣。”
赵祯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另,臣没有偷偷看折子。臣是听说的。”
他把信递给内侍:“你看,她听说的。她人在家歇着,耳朵能伸到陕西去。”
内侍憋着笑:“那陛下查不查?”
“查。让刑部去查。查完了告诉傅朝颜——朕批的折子,不用她教。”
三天后傅朝颜收到回信,赵祯亲笔:“陕西盐运使已革职拿问。你休你的假,别操心了。朕给你记一功,记在你明年考成簿上。”
傅朝颜捏着回信在家转了三圈,到底没忍住,铺纸提笔写回信:“谢陛下。臣一定好好休假。附:臣在家闲得慌,整理了一套《休假期间工作交接模板》,陛下要不要推广一下?”
赵祯看了这封信,笑着跟内侍说:“朕算看明白了,这人闲不住。”
内侍问:“那还让她休吗?”
“休。强制休。休完了让她接着干活。”赵祯把信收好,“传旨——傅朝颜休假结束之后,让她把《工作法》第三版编出来。前两版有点旧了,得更新。”
傅朝颜休完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编《工作法》第三版。
编完了递上去,赵祯翻了翻,发现新增了一章“休假管理”,第一条就是:“领导不让休的,拿这条怼他。”
赵祯把折子扣在桌上,提笔批了个“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怼朕的不行。”
傅朝颜在下一封折子里回:“臣没打算怼陛下。臣只是把道理写明白——活是干不完的,人是需要歇的。歇好了干得更快。陛下试试?”
赵祯批:“朕试过了。休了一天,看了三十斤折子。”
傅朝颜批:“那是陛下没找对人。下回陛下休假,臣来值班。保证一封折子不往御书房送。”
赵祯批:“你值班朕更不放心。你比朕还能揽事。”
傅朝颜批:“那臣带着折子去陛下行宫门口等着。陛下批完了臣再走。”
赵祯批了俩字:“滚蛋。”
傅朝颜把折子收起来,跟下属说:“去,把《工作法》第四版大纲列出来。这一版重点讲『如何跟领导提休假』。”
下属苦着脸:“大人,这章谁来写?”
“我来写。写完了你们照着学。”
下属抱着大纲跑了。
傅朝颜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窗外阳光正好。
她看了看桌上那摞折子,又看了看窗外,最后还是把笔拿了起来。
“算了,先把今儿的活干完再歇。”
这话被门口路过的小吏听见了,回头就跟同僚说:“傅大人又说先把活干完再歇。”
同僚见怪不怪:“她哪回不是这么说?哪回又真歇了?”
两人摇头叹气,各自回位子上干活去了。
户部衙门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跟往常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