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颜当上户部右侍郎之后,赵祯发现自己耳根子清净了整整两个月——没有折子,没有汇报,没有“臣建议”。
他一开始还挺高兴,后来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户部打听。
回来的人说:傅大人每天卯时上朝,散朝之后回户部处理公务,酉时散值之后留在衙门写折子,写到亥时回家睡觉。
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那她写了的折子呢?”
“攒着呢。说是攒够十斤再递,省得陛下老说她烦。”
赵祯一口茶喷出来:“十斤?”
“她说按纸张重量算,十斤大概三百封。现在攒了八斤七两。”
赵祯当即传傅朝颜进宫。
傅朝颜来的时候抱着一摞纸,往地上一搁:“陛下,臣正好攒够了,十斤二两,超重了二两,臣自己贴的纸。”
赵祯没看折子,先看她:“傅朝颜,你是不是对朕有意见?”
“没有。臣对陛下只有感恩。”
“那你两个月不递折子?”
“臣现在正三品了,不能再跟以前似的三天一封,显得不稳重。臣按新规矩来:每月月底递一次综合报告,平时攒着。”
“谁定的规矩?”
“臣自己定的。臣还写了个《关于规范奏折呈递频次及格式要求的建议》,陛下要看吗?”
赵祯把那十斤折子翻了翻,发现每一封都标注了“本月已办”“待办”“需陛下拍板”三类。
已办的那栏写了详细处理结果,待办标了期限,需拍板的附了三个备选方案,每个方案都写了优劣分析。
他抽出一封看——是关于整顿京城驻军粮饷的。
三个方案分别是“全额补发”“分期补发”“先查后补”。
傅朝颜在“先查后补”后面批了红字:“臣推荐此方案。理由:钱不是不给,但得让当兵的知道钱花哪儿了。臣已联系兵部侍郎,他可配合核查。”
赵祯把折子合上:“傅朝颜,你实话实说——你搞这么大动静,到底想干什么?”
“臣想干活。”
“你已经在干了。”
“不够。”傅朝颜站在御书房中间,官袍袖子磨得起毛边,“陛下,臣查了半年账,发现一个问题:六部衙门里有一半人上班是来混日子的。批文压半个月,办事推三阻四,出了事就写个『臣失察』的折子糊弄过去。臣查账能揪出贪官,但揪不出懒官。懒官比贪官还难治——贪官好歹留了证据,懒官拖你三个月,最后来一句『流程如此』,你连骂他都找不到把柄。”
赵祯把身子坐直了:“你想怎么治?”
“臣写了个《六部绩效考核办法》,按办事数量,办结时间,差错率打分。连续三个月不合格的降级,连续六个月不合格的滚蛋。臣还设计了一套量化指标——”
“等等,”赵祯抬手打断,“你这是要动所有衙门?”
“对。”
“你知道这折子递上去,多少人骂你?”
“知道。臣算过了,六部加三司一共七百多个官,按臣的考核办法,至少三成不及格。这些人背后有同年,有座师,有姻亲。臣动他们,等于捅马蜂窝。”
赵祯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还写?”
傅朝颜沉默了几息。
这是赵祯头一回见她没马上接话。
“臣在礼部坐了三年冷板凳,每天干的活就是给外宾安排车马,核对菜单。臣的同僚混日子混得心安理得,因为干多干少一个样。臣递了三十封改进建议,全被摁了。摁臣的人去年升了尚书,因为他资历老,不犯错。”
她抬起头:“陛下,臣不想再坐三年冷板凳。臣也不想让后来人坐三年冷板凳。臣写这个考核办法,就是想试试——这大齐朝到底还有没有救。”
赵祯盯着她看了很久。
御书房窗外又下雨了,跟半年前一样。
只是这回傅朝颜没穿六品官袍,她穿着三品大员的绯袍,补子上绣着孔雀。
“折子留下,”赵祯说,“朕看完了给你信儿。”
“陛下——”
“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傅朝颜没再追问,行礼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赵祯忽然叫住她:“傅朝颜。”
“臣在。”
“你刚才那番话,怎么不写在折子里?”
傅朝颜想了想:“折子里得写公文,不能骂人。”
赵祯把折子翻开第一页,看见标题下头一行小字:“附:如果陛下觉得臣太啰嗦,看黑体字部分就行,其他可以跳过。”
他忍不住又笑了,把折子往桌上一扣:“传旨——明天早朝,把这折子发六部堂官传阅。”
第二天早朝炸了锅。
吏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陛下!这考核办法若是推行,六部衙门人心惶惶,恐生变故!”
工部侍郎跟着附和:“是啊陛下,考核指标定得这么细,底下的官儿们没法干活了!天天填表应付考核,正经事谁干?”
傅朝颜站在朝班里,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工部侍郎周大人,您说的『正经事』是指去年修西直门城楼报账时报了八十万两,实际花了三十万,剩下五十万您说拿去『预备材料』了——那批材料臣前两天去工部仓库看了,还在那儿搁着,都发霉了。”
周侍郎脸一白:“那,那批材料是急用备料——”
“急用备料搁三年?”傅朝颜掏出个小本本,“臣还查了您近三年的考勤,您平均每天在衙门待一个半时辰,其中半个时辰在签押房喝茶。按臣的考核办法,您这个出勤率直接不及格。”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辛苦。
周侍郎还要争,赵祯抬手制止了:“行了。傅朝颜的考核办法先试点,从户部开始。三个月后看效果。效果好就推六部,不好就停。傅朝颜,你负责试点,出了问题你担着。”
傅朝颜领旨:“臣已经写好了试点方案,散朝就发。”
赵祯挥挥手让她退下,转头对吏部尚书说:“你也别闲着,去帮傅朝颜把考核指标再细抠一遍——她那个办法朕看了,有些指标定得太急,不合理。你俩商量着改。”
吏部尚书张大了嘴。
赵祯补了一句:“改完了给朕看。改得好,户部试点推开了,六部都跟着改。改不好——你俩一块儿去刷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