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颜在户部干了三个月,户部上下集体学会了三件事:一,所有账目当日清;二,所有批文走流程;三,千万别在傅朝颜面前说“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因为她会立刻反问:“以前这么干,不也没出事儿吗?——不对,出了。所以现在不能这么干。”
这天傅朝颜正在福建司审广东盐税的账,手下小吏跑进来:“傅大人,陛下召见。”
“什么事儿?”
“不知道,但传话的公公说让您带上笔和纸。”
傅朝颜把算盘一推,抓了把纸笔就往御书房跑。
到了门口发现气氛不对——三品以上的大员站了一屋子,个个脸色发青。
赵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边关急报。
“傅朝颜,”赵祯把急报往桌上一扔,“蜀中闹匪患,地方官剿了三个月,花了六十万两军费,匪越剿越多。你给朕看看,这钱花哪儿去了。”
傅朝颜捡起急报扫了两眼:“陛下,臣有个疑问。”
“说。”
“剿匪的军费是从户部走的,为什么臣没见着这笔支出?”
满屋安静。
兵部尚书钱永昌咳嗽一声:“傅大人,军费走的是兵部账,户部只管拨银子,具体花销不用户部核。”
“哦,兵部自己核自己?”傅朝颜点点头,“那好办,臣回去写个《军费审计流程建议》,以后兵部的账户部也看一眼。就一眼。”
钱永昌脸色变了:“傅大人,军国大事,你一个户部员外郎——”
“臣在礼部干了三年,外宾接待的预算都能砍出三成水分。剿匪军费比外宾接待复杂多少?臣心里有数。”傅朝颜把纸笔摆好,“陛下,臣申请介入蜀中剿匪军费审计,三天出初步报告。”
赵祯点头:“准。钱永昌,你把兵部的账本送户部去。”
钱永昌还想争辩,赵祯抬手制止:“让她查。查出来算她的,查不出来算你的。”
三天后傅朝颜交报告了。
军费六十万里,真正用到剿匪上的是十八万。
剩下四十二万——十五万在兵部周转了一圈变成了“兵备道整修费”,十二万拨给了蜀中当地衙门“协防补贴”,还有十五万干脆就是假账,收款方是几家根本不存在的商号。
“假账谁做的?”赵祯看完报告只问了一句。
“兵部武选司一个姓刘的主事,臣已经把人证物证扣住了。”傅朝颜把话接得飞快,“陛下,臣建议三件事。第一,刘主事革职审问。第二,兵部武选司郎中监管不力,降一级调岗。第三——”
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折子:“臣写了个《军费支出管理办法》,以后剿匪军费按人头按天数定额拨付,超支部分兵部自己想办法。每旬报一次花销明细到户部备案,臣抽查。”
钱永昌急了:“陛下!这不成了户部卡兵部的脖子吗?”
赵祯把折子翻了翻,忽然笑了:“朕看行。以后不光军费,所有超五万两的支出都按这个法子来。傅朝颜,你起草个通用条例,六部通用。”
“臣已经写好了。”傅朝颜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第三份折子,“通用版在这儿,六部加三司都能套着用。末尾附了模板,填数就行。”
赵祯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连“常见错误示例”和“填写说明”都附好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傅朝颜,你在礼部那三年,是不是就干这些事儿?”
“也不全是。”傅朝颜想了想,“臣还整理了礼部三十年来的外宾接待档案,编了个《外宾接待省钱指南》。按那个指南操作,去年接待费能省四成。”
“你当时怎么不拿出来?”
“臣递了折子,被当时的礼部侍郎摁下了。他说臣多管闲事。”
赵祯把折子往桌上一拍:“现在你不是多管闲事,你是朕的专职找茬官。兵部查完,你接着查刑部。刑部完了查工部。一个个来,朕倒要看看六部屁股底下坐着多少烂账。”
傅朝颜领了旨往外走,路过钱永昌身边时停了停:“钱大人,兵部的账本麻烦您今天下班前送过来。我明天一早看。”
钱永昌冷哼一声没搭理她。
傅朝颜也不恼,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您儿子在兵部武选司当差是吧?让他一块儿送过来,我正好把武选司近三年的提拔记录捋一遍。”
钱永昌腿一软,当天下午就让人把账本送了,附赠一封自辩折子,大意是“下官失察,甘愿罚俸”。
傅朝颜把折子退回去了,批了一行字:“罚俸不用,把窟窿堵上就行。三天之内。”
消息传开,六部衙门疯了一样自查账目。
有个工部主事连着加了七天班,猝死在岗位上。
傅朝颜听说后去吊唁,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回头就给赵祯递折子:《关于规范加班考勤及强制休假制度的建议》。
赵祯批了俩字:“准了。”
就这样,傅朝颜用半年时间把六部账目犁了一遍,揪出来大小问题一百三十七件,涉案官员六十二人。
赵祯升她做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升官那天傅朝颜照例递折子:“陛下,臣建议把臣查出来的案例编成教材,六部新入职官员人手一册,考不及格不许转正。”
赵祯把折子扔回去:“你先把自己那摊子事儿管好。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该上朝了。”
傅朝颜如遭雷击:“上朝?每天卯时?”
“对。”
“那臣写折子的时间——”
“下班写。”
傅朝颜脸都绿了:“陛下,这算加班吗?”
赵祯看了她一眼:“算。没有加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