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颜,你又要奏什么本?”
御书房里,皇帝赵祯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眼皮都没抬。
殿外雨声淅沥,内侍们缩在廊柱后头打瞌睡。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了。
傅朝颜穿着洗得发白的六品官袍,从袖中掏出一沓纸,纸张边角卷曲,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回陛下,臣要弹劾三件事。第一,户部去年秋税账目对不上,臣核了三个月,发现十七处亏空,共计四万三千两。第二,工部修河堤的银子拨了八十万两,实际用到河工上的不到四十万,剩下的全在各级衙门里打了转。第三——”
“等等。”赵祯终于抬起头,“你一个礼部主客司主事,管的是外宾接待,你查户部工部的账?”
傅朝颜面不改色:“臣下班之后查的。”
“下班?”
“酉时散值之后,臣自愿留下来加班。反正家里也没人等着吃饭。”
赵祯嘴角抽了一下。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傅主事的名声——六品小官,入职三年,上了两百多道折子,平均三天一封。
内容从官员考勤到厕所修缮,事无巨细。
最绝的是每封折子格式统一,分“事项,问题,原因分析,整改建议,预期效果”五个部分,末尾还附一行“以上请领导审阅”。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给上司写周报。
“你弹劾户部工部,”赵祯把折子翻了两页,“证据呢?”
“在这儿。”傅朝颜又从袖子里掏出三个账本,“户部原账,臣重新核算的账,以及臣走访各衙门仓吏做的笔录。每条亏空臣都标了出处,人证物证俱全,陛下派人一查便知。”
赵祯翻了翻,发现每个疑点旁边还贴了便签纸,用红笔标注“重点核查”“建议先封账”“此人嘴硬,需先问仓吏再问主簿”。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这事实在荒唐——堂堂天子,居然被一个六品小官当成了部门经理。
“傅朝颜,你知道弹劾上官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轻则被穿小鞋,重则被外放。”傅朝颜顿了顿,“但臣算过了,陛下要查河工贪腐,缺一把快刀。臣便宜好用,背锅也不怕——反正臣本来就在礼部坐冷板凳。”
赵祯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女人长得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你图什么?”
“图个升职。”傅朝颜回答得干脆利落,“臣在六品上卡了三年,按正常流程还得再熬六年才有机会升五品。太慢了。臣查完这一票,陛下给臣升一级就行。”
“……你倒实在。”
“谢陛下夸奖。另外臣建议彻查河工一案时顺带查一查吏部考功司,去年京察有人舞弊,臣手里也有证据。”
赵祯把折子往桌上一拍:“你还有完没完?”
“有完。臣列了清单,一共十二件事,今天先汇报前三件,剩下的臣下周呈上。”
赵祯拿起折子:“你回去等信儿吧。”
傅朝颜没动:“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查账期间能不能调两个人?臣需要户部一个懂旧账的老吏,刑部一个能去牢里问话的主事。就借调半个月,不占编制,算临时工。”
“你使唤得动他们?”
“臣给他们发加班补贴。从臣俸禄里扣。”
赵祯终于笑出了声,把折子往旁边一堆:“行,朕准了。但你给朕听好——查不出东西来,你就去刷三个月马厩。”
“成交。”傅朝颜拱手行礼,退到门口又转回来,“对了陛下,臣写了个《查账工作推进时间表》,周一交阶段报告,周三碰头汇报,周五出结论初稿。陛下看这个节奏行不行?”
赵祯摆摆手:“滚。”
傅朝颜滚了。
她走出御书房时雨已经停了,小太监在门口冲她挤眼睛:“傅主事,您今儿又气着陛下了?”
“没气着。陛下笑了两回呢。”傅朝颜把空了的袖子抖了抖,“比上回强。上回我递折子,陛下让我去把御花园的杂草拔了。”
小太监目送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砖走远,摇着头跟旁边人说:“这位主儿,真把宫里头当衙门坐了。”
半个月后,傅朝颜把查账报告拍在了朝堂上。
户部两位侍郎当场脸绿。
河工银子的流向被她画成了一张流程图,从拨银到采买再到报账,每个环节吃回扣的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狠的是她连中间人的名字都摸出来了——工部营缮司一个七品主事,是某位侍郎的小舅子。
赵祯当场下旨:户部侍郎降三级留用,工部营缮司主事革职拿问,涉案官员共十四人一撸到底。
傅朝颜连升两级,调入户部,任福建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
散朝后一群官员围着她道贺,脸上笑嘻嘻,心里骂唧唧。
傅朝颜挨个握手,嘴里不停:“同喜同喜,都是为了工作。以后多多关照,有事儿递条子,我审批快。”
等人都散了,户部左侍郎张崇礼凑过来低声说:“傅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您这火烧得够旺啊。”
“还行,”傅朝颜把升职文书叠好塞进袖子,“主要是前任留的坑太多,不烧不行。张大人,您分管的陕西清吏司,去年的账我还没看,回头麻烦您把底账送过来。”
张崇礼脸上的笑僵住了:“那……那都是旧账,去年您还没来呢。”
“所以趁我还没上手,您先自查一下?”傅朝颜冲他点点头,“我这人好说话,你自查整改到位了,我就既往不咎。要是等我查出来——”
她拍拍张崇礼的肩膀:“那就不是降三级的事了。”
张崇礼回去就把陕西司的账本全翻出来,连夜找人重新做了三本新账。
他儿子问他至于吗,张崇礼一拍桌子:“你懂个屁!那女人查账比刑部大牢还狠,她连前任侍郎小舅子的小姨子都挖出来了,咱家那点窟窿扛不住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