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她后头,往上走了一段。
一路往上,她走在前头,走得不快;脚下的石面走到头,换成有细粒的土,脚踩上去有些松,松完就实。土在鞋底底下,踩上去有声,很轻;坡不急,她走得匀,他跟得上。路不短,他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再往前,她停了。
到了。
壁上有一道窄口,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它一直敞着,没有合拢的东西,关不上,也合不拢。口子开在壁上,不高;他在口边停了一停,收一收身子,侧过身进去。衣裳在口边上蹭了一下,就过去了;口边上的石蹭着布,是涩的。
里头不大,转身要收着肩;头顶压得低,站直了,头发几乎擦到上头,顶压得这样低,他就不再站直了,脚下是干的,细粒的土,不起潮。
他先站住,把这地方看了一遍,壁是整的,地是平的,口子在背后。他在原地站着,让气慢慢落下去;往里看,看得到壁,看不到别的,看不出深浅。他又往里看了一眼,深浅看不出,就不看了。这一小片地方,除开壁和地,什么也没有,两边挨不着壁,也离得不远。
他的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慢了半拍。
他走到壁根,背靠着壁,把腿收起来,坐下,不是盘着,是收着,两条腿收在身子前头。坐下去的时候,土在腿底下实实地接着;石头是凉的,土不凉。壁在背后,是实的,靠上去,衣裳隔在中间;坐定以后,这个姿势就定了。
她没有跟着进来,脚步停在口外,不再往前。
“七天。”
两个字,平,冷。说完,她走了,没有回头。
口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远了,他坐着听,听到后来,听不见了。远近的动静,都断在口子外头;口子还敞着。静下来以后,里外都静,静得实在;外头的静和里头的静,隔着一道口子。
坐下以后,他先觉出来的,是挤。
挤在一处的那几处,仍旧凑在一处,谁也不肯先让。坐下的那一下,那几处顶过一回;他把肩往下放,放到半路,又顶过一回。顶完,还是凑着,一处挨着一处,分不清哪一处是哪一处;那一阵子,他的气走得磕磕绊绊。
他等着它们再顶,它们不顶了。他仍旧等着,等着等着,有一样先动了。
冷先动。
它不再往上,开始往回退,退到膝弯以上那一段,收到一半,就停住了。它走过的那一路就松了,一节一节,松到膝弯;停在那里,不往下,也不再上来。那一段先前是满的,这会儿半满:从膝弯到腰,这一截里都是它;腰以上,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那一片地方,气走得长些。它停住以后,这一截就定了,定在那里,再没动过。
沉的后动。
它落在脚底下那一片,整块,不散;地是实的,它比地还要实一分,就压在那里。两脚并着,都落在那一片上,脚跟、脚掌,落上去都一样实。他试着把重心往下放,脚底那一处接住了它,一动不动。那一片就落在最底下,别处都在它上头。
挤在一处的那几处,彼此让开了一道缝。
不是散开,是让:缝很窄,窄得看不出来,可缝在那里,一处和一处之间,不再抵着。缝在,抵就不在;几处之间有了缝,凑着就不是抵着了。他从那道缝上,头一回看出它们是几处,不是一处。看出来以后,再看过去,还是几处。
头一回,没有一样往上翻。
左肋那一边的气接不上去,吸到半路,断在那里,再往下是空的。半口气停在半路,上不去,下不来;他不追着吸,由它停在半路,停一会儿,再慢慢出去。他由着它空,空着空着,下一口又接上了。
冷在里头紧了一紧,紧半寸,就停,停了,就过去了。过去就过去,他也不追。
这一回,一直放到底,背上松了一分。那一顶,再没来。
那几处不动。
坐得久了,壁把他背后那块地方硌出一个形状。
中间那几日,他一直在那一处,姿势照旧。口子外头有过动静,远,听不真;有过几回,都远,到这儿只剩一声。眼睛还能转。他往口子那边转过一回身:口子是口子,外头是外头,看不出什么,他就不再看了,看那一回,就够了。
他不数日子,日子在身上过,过到哪里,算哪里。
硌出来的那个形状,越来越清楚;他不看它,也知道它在。衣裳在身上待久了,也硌。硌着硌着,就惯了。
后脊上那一道挨着衣裳,靠着壁,硌的那一处正好在它边上。它跟着紧了紧,紧过,又松开。它紧的时候,背往壁上靠实,靠实了,它紧它的。
左肋闷过一回,不重,只在吸气的那一下接不上去。过去以后,气还是气。
它们不同时来:一处起来,一处落下去。中间隔着的时候,他数着自己的气,一进,一出,数到哪儿,就算哪儿;忘了,就从头再数,再数,也是一样。气一进一出,是他自己的,数它,就跟它待着;数着数着,那一阵就过去了。
这个姿势不能换;有一回他试着挪,腿挪了半寸,那几处就一起动,他把腿挪回去,不再试。
腿不能伸;又有一回,他试着把腿伸直一点,伸到一半,膝后头那一条绷住了。他把腿收回来。腿收在前头,久了,从膝到脚麻过一阵,麻过去,又回来了。回来就回来,他也不管它,管也管不着。
站不起来,他试了,站不起来;试过这一回,就不再试。这几日,就是这么回事。
眼睛还能转,一根指头能动,气还能走:走得慢,走得短,可走。能动的不算多,够他用;这几日,他做的事不多:坐着,数气,往口子那边转过一回身。壁在背后,地在底下,他在中间,他就那么待着。
又坐得久了,外头的动静比先前少。
冷在膝弯到腰之间那一段,退到腰下,就停,不再往上。腰以上,空着:空的不是少了,是空出来了;他不动,它也不动。
沉的还在脚底下那一片,比先前更实,落在那里,不往上走。它本来就不往上。
挤在一处的那几处,散成了几处,彼此隔开;各在各的地方,谁也不挨谁。挨不上,就是分开了。
分开多少,他不去量。它们隔着,隔着,就是分开了。
他不动;不动的时候,冷待在它那一段,沉待在它那一片,那几处各自待在各的地方,谁也不过界。膝弯到腰,那一段是它的;腰以上,是空的;脚底那一片,是沉的,各占各的。各处归各处,是头一回。他等了一阵,一阵过去,还是那样;再过一阵,还是那样,他就不等了,不等,它们也在。
口子外头忽然有了动静。
他一紧,那几处往一处凑了一下;凑的那一下很短,过去就过去了。
动静过去了,他缓下来,它们又慢慢隔开,各回各的地方;隔开以后,他等着,等它们再凑,它们不凑。这才算隔开了,不是歇一口气。
右手食指弯了一下,再伸直。
其余四根不动,左手不动;食指伸直以后,停在膝上。
指头动的时候,脊上那一道跟着紧了紧;冷从膝那里往上回了一点,停在腰,再往上,它不走了。
那几处没有翻上来。
指头动了,它们不动;放在先前,这一动够它们顶一回,这会儿,它们各待各的。
他把指头停住,不再动第二根;一根指头,能弯,能直,这就够了,多,也不要,手落回腿上,不动了。
第七夜,他睡着了。
树还在,上头看不见顶,四下里也看不见边。树比他高,高多少,看不出。这一次,只剩下一截桩。
桩面宽得站得下一个人,是平的,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看不出起伏。枝干从桩旁伸出来,平着;他站在枝干上,脚下是实的。桩面比枝干宽,宽得多;他站的地方离桩面近,再往前一步,就上了桩面,他不往前。桩面上那个人,也没有过来;他就站在枝干上,看那一个人。
有什么从桩面上头往下淌,慢,一道接一道,中间不断。淌得慢,看得久了,才看出它在动;看不出是什么,淌到桩面边上,止住。
枝叶还在落,落得比先前少;一片,又一片,中间隔着很久,叶从很高处下来,下来得慢。落下去,看不见落在哪里。
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叶落无声,淌也无声。
树桩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桩面靠里那一侧,背对着他,没有动。
桩面上只有那一个人,那个人一直没有动。
脚底下那截枝干一震,断了。
他往下掉。
他坐着,背上的衣裳湿了一片,挨着背;心跳得重,撞在里头,气乱了一阵,慢慢平。外头没有声音。
树。
一个人。
再睁眼的时候,口子那边看得比里头清。
他先把气放平,一进,一出,慢慢一样长;气放平了,别的都还在原处:冷在那一处,沉在那一处,那几处隔开着。他又待了一会儿。
手撑着壁,他一点一点起;壁在他手底下,是实的,手在壁上按实了,才使劲,先把背从壁上离开,再往上起。腿抖了一下,抖完,站住了。
站住以后,他停了一会儿:腿上有力,不多,够站,站住了,就不急;他在原地站住,把气再走一遍。气顺了,身上各处,都在各处,他觉得身上轻了一分。
他往口子那一边走,几步,不快;窄口还是窄口,口子比来时好认,他侧过身,就出去了。口外的土,跟里头一样。
外头比里头宽;她站在外头,离口子不远,站的地方看得见口子。
“七天到了。”
四个字,平,冷;说完,她不催,不问。
他低了一下头:颈上那一线不在了,它退到了肩上,衣裳盖得住。
口子外头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是空的,走得开;土在鞋底底下,还是先前那种声,他走出去。
第一步,他的脚落下去,沉的还在脚底。
第二步,站稳,那几处各在各的地方。两步之间,隔着一口气。
他在那片平地上站住。
两步走完,没有一样往上翻。
他抬起头来,往渊里那一片看。
那里比来时多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