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铁市巷校房内的光线从高大的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块块惨白的矩形。屋脊下的阴影发白，老槐树落下一片枯叶，贴在地砖缝里，被风推着滚了两寸，便停住了。
沈砚站在粗木台前，双手按着一只锻铁方榫。这榫头是昨日从炉里出炉的，表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氧化层，摸上去粗糙，且烫手。他拿起昨日刚做成的那把标准尺，将尺的刻度边对齐榫头的一端。
读数落在六寸三分处。
案角堆着几只木匣，最上面一只没封口，露出半截铜管残件。那是昨日测渠水高差时留下的，管壁上有道细裂纹。当时为了闭合高差数据，这根铜管被裴敬之强制收回库房，挂在旧例名下。沈砚看了一眼那截铜管，指尖在木纹上蹭了蹭，没有伸手去碰。
门轴吱呀一声响。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录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册泛黄的旧例文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领口沾着干涸的墨渍，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校房里依然清晰。
老录事把册子摊开在案上，指着其中一页，对沈砚说道：“沈录事，裴提举吩咐，今日验收的榫头，尺寸看旧图便了。旧图上是六寸，你照着旧图核，合式样即可。何须三量？”
沈砚没抬头。他从架子上取下那张旧图样，放在粗木台的一角，旁边是那只铁榫头。旧图上的线条细密，标注着“六寸”二字。那是匠人当初绘图时的手记，是理想状态下的尺寸，包含了材料收缩与锻打余量的估算。
沈砚用手指点在旧图的“寸”字上，声音很轻：“旧图画的尺寸，是匠人手里的量，也是绘图时的意量。今日要核的是铁件实长，是这块铁在炉里锻打、冷却后实实在在的长度。”
老录事愣了一下，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收回去，抱着册子退了两步，站到了墙边的阴影里。他把册子换到左手拿，右手在袖子里摩挲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沈砚的动作，眼睛眯了起来。
沈砚把旧图推回架子，视线回到铁榫头上。他在册页上写下今日的日期，接着写：“核铁榫实长，需定读数离散判据。”
接下来的动作，是把含混的“量不量得准”改写成可测的量。沈砚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旁边标注：“同一榫头，同一把尺，量三次。若三个数里，最大数与最小数的差，超过二分，此件需重做；若差在二分之内，取中间数为合格读数。”
他拿起一把刻刀，想直接在铁榫头上划刻标记作为比对基准。刀尖切入铁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沈砚试了几刀，发现刀尖在铁面上留下的痕迹太深，反而干扰了后续用尺测量，且破坏了铁件表面。他停下动作，把刻刀放下，把第一版尝试“用刀尖划刻定基准”记在册末，注明：“废。留痕扰尺。”
改用木片夹尺定口。他从库房旧木料堆里翻出两块去年校砝码时封存的硬木片。这两块木片边缘平整，上面还写着“已用”两个旧墨字，这是当时为了防止砝码磨损而做的留样。依据旧例中“封样木片可复用”的条款，这些木片可以重新投入使用。
沈砚刮掉旧字，用墨笔重写编号：“定口甲”、“定口乙”。他按照设计，将这两块木片一上一下夹住铁榫头，中间留出一条细缝，供标准尺的刻度边贴入。缝隙的宽度，他刻意控制在二分以内。用三根打磨光滑的铜钉做销，穿过木片与铁台上的铁销孔，将两片木片死死固定在铁台上。铜钉不许滑移，这样量具的角度便定死了，再不会走。
做夹具的时候，第一版铜钉的位置偏了半寸。沈砚试装了一次，发现因为销钉位置不对称，两片木片受力不均，导致尺口发生倾斜。他量了一回，读数直接偏大一寸。他把这一版夹具拆了，在册末记下：“销钉偏，尺口倾，读数偏大一寸。废。重做。”他重新在铁台上钻了三个孔，位置经过算筹推演，确保三根铜钉呈等腰三角形分布，受力均匀。第二版夹具装上去，尺口平行，角度锁死。
老录事一直站在墙边看着。看到沈砚从库里抱出那些写着“已用”的旧木片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提举房今日不批新木料。”老录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校房里很清楚，“旧例里说，量具归库，用前需签。新做夹具要提举房盖印。今早裴提举把印匣收走了，说新法未奏销，印不能盖给未定案的东西。所以，这两块旧木片，不合规程。”
沈砚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第二块木片夹好，用铜钉旋紧。他回答：“旧木片是去年校砝码时的封样，旧例第七条允许封样木片复用。我刮旧字，写新号，按旧例走的。无需盖新印，旧木片上的封签还在底部，没动。”
沈砚没理会这个动作。他拿起那把标准尺，对准夹具中间的缝隙。这是第一次正式公验。
他把尺的刻度边贴入缝隙，眼睛平视。读数：六寸四分。
读数：六寸二分。
读数：六寸三分。
老录事站在三步之外，抱着旧例册，说道：“再量一回。”
沈砚照做。第四次进尺。
读数：六寸四分。
阿蘅这时候抱着一摞抄录的册页走了进来。她穿一身浅蓝色的布裙，头发梳得极齐，手里拿着算筹。她没说话，直接走到案前，拿起那张记录着四个读数的册页，目光在数字上扫过。
六寸四分、六寸二分、六寸三分、六寸四分。
阿蘅的手指点在“六寸二分”那个数字上，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夹具的缝隙，又低头看向册页。
“第二次的读数处，木片夹口有一粒木屑卡住了。”阿蘅的声音很平，“那粒木屑厚约三分。第二次的数，实际是被木屑顶住了尺口。六寸二分是错的，应弃。”
沈砚顺着阿蘅手指的方向，看向夹具缝隙。他伸手进去，指尖捏出一粒细碎的浅色木屑。他把木屑捏在指尖，给众人看。那粒木屑干瘪，边缘发毛。
剩下的三个有效读数：六寸四分、六寸三分、六寸四分。
沈砚把阿蘅驳回木屑顶尺的读数，记入册页。这是阿蘅第一次以“弃数”的形式，行使了复核权。她把废数圈出来，另起一行抄了合格的三读数。沈砚看着那个被划去的数字，没有说话，只是在册页底部落了签。
此时，作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崔守拙拄着一把长柄锤走过来。他年纪大了，脊背有些佝偻，但眼神清亮。他手里捏着一小截铁丝，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夹具。
“拿尺子量，量的是嘴。”崔守拙说着，伸出食指，在铁榫头的端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又弹了一下，频率和声音完全一致。“我拿眼看，看的是整。你们这三份差，凑合着就差了。”
沈砚把两人的话都记进册页：尺子量嘴，眼看整；三份差叠出离群。双轨记录，并存。
崔守拙笑了一声，拄着锤子往回走。他并不阻拦沈砚的记录，甚至承认了“三份差”这个说法，只是用他的方式，“整”，来解释为什么会不同。
“新法未定案。”裴敬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情绪起伏，“签不得录事名。”
说着，他从册页的装订线上抽走了一页。那页纸上，赫然写着沈砚的字，记录着“同物三量”的判据，以及第一次量取的四个数。裴敬之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夹进了一册厚重的旧例册的夹层里。
校房里的气氛沉了下来。老录事早就悄悄退出了门，只留下沈砚、阿蘅和崔守拙。
沈砚把这张纸递给阿蘅。阿蘅接过纸，扫了一眼，拿起朱笔，在“若遇废数”那一行的末尾，补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含铜锈”。
他把这条格式抄在定口夹具木片的内侧，用炭笔写得很小，但笔画清晰。接着，他爬上三号木料架，把同样的格式抄在了架子的横楣上。那里是工匠每天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阿蘅在旁边拿着算筹，把三个有效读数：六寸四分、六寸三分、六寸四分。中间数是六寸三分。她把这个数写在册页的右下角，作为今日铁榫头的最终定案数据。
落纸的过程很简单。沈砚从库房领来一只旧的木匣，把定口夹具小心地收进去。木匣的底部，垫着昨日测渠水时留下的那块裂了的铜管片。铜管的裂纹朝上，像是一道深褐色的伤口。
他把册页整理好，把今天产生的三份读数单、第一版废夹具的记录、以及刚写下的“同物三量”格式，按照时间顺序叠在一起，放进木匣，压在定口夹具上面。
做完这些，沈砚在木匣底部那张空白的册页上，用毛笔添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边缘的空白处。
“明日量更鼓漏刻，需圭表测影，借天光。”
天光黑着，渠水黑着。他合上木匣，锁好。定口夹具、三号木架横楣上的抄字、匣底垫着的铜管裂片，这三样实物，连同刚刚立下的规矩，从此留在了校房里。无论裴敬之把哪一页册子抽走夹在哪里，写在木片内侧的字，写在架子上的格式，以及木匣里那张垫底的册页，都成了实打实的器物。它们不再依赖于某个人的署名，也不再依赖于某个提举的印匣。
校房外，磨钝刀的声音还在继续。铁砧上的火星子偶尔溅起，被风一吹，散进灰暗的天色里。沈砚提着木匣，往库房走。路过老槐树时，他看了一眼地缝里那片枯叶，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明日，圭表架起来。天光从南边照过来，影子落在圭面上。那个“差一刻”的问题，就要落到影长的刻度上去。
库房在廊子北头，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声。沈砚把木匣搁在架子上，没点灯，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重新取出定口夹具。夹具是昨日封存的旧木料改制，外圈开槽，槽口宽二分，内嵌三枚铜片，铜片磨成斜面，斜度按旧例刻痕比定，每枚斜面上各磨出三道细齿，齿距匀。夹具正中留一个圆孔，孔径与渠道旧量木的定口相同，一尺三寸七分。三枚铜片各抵住圆孔内壁的一点，三点均分，构成一个不可滑移的定口。量木插入，圆口被三点咬死，无论谁量，无论量几回，量出的都是同一个口径。
这是同物三量的第一层。口径定了，量木的端头在铜片斜面齿上刻痕，每一次刻痕的位置与铜片斜度、齿距一一对应。沈砚先拿旧量木比了一遍，端头抵齿，沿斜面划下去，齿上留下一道新痕，与旧例刻痕差半线。他把这道差记在木片内侧，字迹极小，刀尖刻出，笔画比发丝还细。
第二层是量具自身的磨损。旧量木的端头并非平的，木纤维年久受潮，顶端有大约一丝的不平整。铜片斜面的斜度是固定的，但端头的这一丝不平整，会让刻痕在斜面上产生一个微小的偏移。沈砚把量木旋转一百八十度，端头朝另一侧再比一次。新痕与旧痕不在同一条直线上，横向差开半丝。这一道差，不是量的差，是具的差。量具不圆，量出的圆口就不是同一个。他记下。
第三层是量的人。同一个人，同一次，两次比定口，刻痕的深浅有别的。第一次比，指尖抵端头，用力均匀，刻痕深。第二次，手指滑了一下，指尖位置偏了半分，刻痕浅。深浅不同，读出的尺寸就不同。沈砚把两次读数都记在木片上，深痕一尺三寸七分平，浅痕一尺三寸六分九。差线半。
三层差，口径差、量具差、人手差，叠在一起，才是“同物三量为何不同”的完整答案。不是哪一个环节单独出了差，是三个环节的差叠出总的差。
“深痕浅痕，你记的是哪一道？”
沈砚抬头。阿蘅站在门框外，手里捏着一卷抄录的纸，纸边磨毛了，显然在路上已经翻过几遍。
“深痕是用力大的那一道。”她走进来，把纸摊在案上，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是方才在抄录房誊写的。“我用浅痕复算过口径，浅痕读六分九，按斜度比反推，口径应是三寸五。深痕读七分平，反推口径三寸五到三寸六之间。两道的差，半丝，落在斜度比的误差带里。”
“你弃了哪一道？”
“两道都记，不取整。”阿蘅把纸折起来，指尖在折痕上压了一下，“深痕是人的差，浅痕是手的差。两道的差，就是同一个人的手，两次比定口，能差出多少。这个差，要写进册子。不是作为废数弃掉，是作为判据留下。以后量具验收，同物三量，量的不是物，是量这个动作本身。”
廊外磨刀声停了。铁砧上只剩火星子溅落时细碎的叮。沈砚把木匣合上，盖扣按下去，咔的一声，匣锁死。他站在库房里，没点灯，黑暗里能看见木片边缘刻痕的反光，三道，深浅不一。他伸手把匣子搁回架子第三层，搁稳，指尖在架子的横楣上摸了一下，那里还刻着昨日的旧字。
他蹲下身，把木匣的铜扣又按了一遍。扣舌滑进扣槽，发出一声闷响。他在黑暗里听着这声闷响，数了一下，三下。匣底垫着的铜管裂片与木匣底面之间留着半指的空隙，这是昨日封匣时留的，空隙里塞了一小片旧纸，纸上用炭笔写着渠道旧量木的圆口定数：一尺三寸七分。纸片被压在裂片的纹缝里，裂片的深褐色铜锈蹭在纸边，留下一道暗斑。
明日要量更鼓漏刻，差一刻的问题要落到影长上。他没有立刻回作房，而是在库房的窄桌前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指甲盖大，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只倒扣的旧水碗和半块磨石。
他拿起磨石，用指腹抹了一下，石面上全是旧日的金属粉末，细得像砂子。这块磨石是去年校砝码时用来磨铜片斜面的，斜度按旧例刻痕比定，每磨一次，铜片要在灯下翻三个面看反光。他今天把定口夹具的三枚铜片各磨过一遍，每枚磨了七次。第七次磨完，把铜片抵在圆孔内壁，三点各留一道浅痕，三道浅痕的角度与第二版的夹具孔位差开了一线。
这一线差，是磨石的角度在斜面上滑移造成的。他把这一线差记在窄桌的旧纸背面，字迹小，笔画挤在一起。旁边写着：磨石滑角，铜片斜面失准，三点痕差一线。废。明日重磨，磨石抵灯，以光定面。
这是定口夹具从“做出来”到“能复现”之间的一道坎。夹具本身能锁死量具角度，但锁死的前提是铜片斜面的角度不偏。偏了，锁死的就是一个偏了的定口。同物三量量的是“量”这个动作，动作的标准藏在夹具的斜面里。斜面偏一线，三条痕就偏一线，读出的定口尺寸也跟着偏。
他重新把三枚铜片从匣里取出，在灯下一一翻看。第一枚的斜面上，第七次磨痕最深，痕口有一道斜滑的细沟。第二枚的斜面上，磨痕均匀，但痕口边缘翻起了一丝铜屑。第三枚没有翻屑，但斜面的反光比前两枚暗了一分，是磨石沾了铁粉，把铜面磨毛了。
三枚铜片，三种毛病。他把三枚并排搁在灯下，用旧纸把各自的毛病抄在一行里：滑沟、翻屑、磨毛。三行字，三种废法。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在旧例里的事。他拿起那截昨日从渠水高差里收来的铜管裂片，裂片的断面是深褐色的，裂纹从管壁延伸到断口，断口的毛刺朝上。他把裂片的断口贴在第一枚铜片的斜面上，用断口的毛刺刮过斜面。毛刺硬，斜面上的滑沟被刮平了一道。他刮了三遍，每遍的方向与滑沟的角度差开十五度。刮完，滑沟的痕迹淡了，但没有彻底消失，只留下一道暗纹。
他在旧纸上添了一笔：裂片断口刮滑沟，三遍，暗纹未尽。
这是第一次用废件修夹具。裂片是昨日被裴敬之强制收回库房的旧物，挂在渠道旧例名下，本不该再碰。但裂片的断口毛刺是天然的刮刀，比刻刀细，比磨石柔，用在斜面上，不会伤及铜片的斜度。他把裂片收起来，夹进木匣底层的旧纸里，没有写进册页，只在窄桌的旧纸背面记了一行：裂片断口，可刮斜面滑沟。
灯芯矮下去，火苗缩成黄豆大。他把窄桌上的旧纸收拢，一张压在定口夹具的旧木片上，一张压在磨石下面。纸边用一小截铜丝压住，铜丝是昨日从作房领的旧料，弯成一个环，挂在窄桌的桌腿上。
库房门外的廊道里，更鼓敲了两下。夜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油灯的火苗往左边歪了一下，又直起来。他把灯芯捻低，火苗贴着灯碗边缘，光落在桌角那只倒扣的水碗上，碗壁的旧釉在昏光里泛着青。
他坐回窄桌前，把三枚铜片的毛病、裂片刮痕、磨石滑角、阿蘅的判据，全抄在一张新裁的旧纸背上。字很小，行距挤得紧，笔画里有炭笔的干涩。抄完，他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木匣最底层，压在裂片下面。
匣底从铜管裂片到这张旧纸，三层叠压，最底层是一张写着“三口咬定”的木片。他合上匣盖，铜扣按下，闷响。
他站在库房黑暗里，听着廊外更鼓的余音散进夜气。廊道尽头，磨刀的声响又起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比先前慢。铁砧上没有火星，只有钝刀翻面的闷声。
他把手从匣盖上收回来，指尖上沾着铜片斜面的细屑，在门板上蹭了一下，蹭出三道并排的浅痕。浅痕的方向与定口夹具三枚铜片的斜面角度一致，间距匀。他把手指收进袖子里，背对着门，站了片刻。
他把三道浅痕记进册尾，第一道深二丝，第二道深一丝半，第三道深一丝二。他量过定口夹具上三枚铜片斜面的厚度，最厚一处二寸七分八，最薄一处二寸六分一，两相减，差一寸七分。夹具合拢时，三片斜面同时顶住物件外壁，厚度差会被斜面角度放大成读数差。他把这个关系写在册页边角：斜角四成，厚度差一寸，读数差放大了近四寸。同物三量不同，根子不在手，在夹具斜面与厚度公差咬合之后，每一道读数都被斜角放大了。
他把夹具重新夹住那根铁柱，铁柱直径一寸二分，三枚铜片依次合拢。第一片夹合，标尺读八分三；第二片，八分六；第三片，九分一。他把三数并排写在册上，中间那个八分六，比首尾两数偏小，偏小的原因他推过：第二片斜面朝里磨得最薄，顶铁时接触点离轴近，读出来就矮。他把第二片斜面的磨痕拿指肚擦了一遍，擦出铜屑，屑色发暗，是旧磨的层。这块铜片是旧例册里拆下来的，磨过至少三茬，三茬磨痕叠在一起，读数就比另外两片矮半分。
他在册上划掉八分六，在划痕旁写“废”。废数规矩立在册尾，含铜锈者弃，磨过三茬者弃。他把第二片拆下来，用细砂纸把斜面上的旧痕磨平，磨到露出新的铜色，再夹上去。第一片八分三，第二片八分五，第三片九分一。中间那个数往近了半分，但没并拢。他把三数又划一遍，首尾两数九分一与八分三，差八分，超过同物三量定案的一丝差限。定案规矩：同物三量，取三数中位，中位与首尾任一数差过一丝，废全套重做。八分六废了，新的三数中位八分五，与九分一差六分，还是超。他把夹具拆开，把三枚铜片的斜面角度再校一遍，第一片斜角四成二，第二片四成，第三片四成八。角度不齐，读数就不齐。他把第三片斜角从四成八磨到四成，磨了半盏茶，斜角齐了，再夹铁柱。第一片八分四，第二片八分五，第三片八分七。中位八分五，与首尾差一丝二，还在限内。他把三数并排写在册上，圈住中位，在圈旁写“定”。
阿蘅在复核席上把册页接过去，指头点在中位数上，停了一息。她翻开定案规矩那一页，念出声：“同物三量，中位定数，首尾差限一丝。”沈砚把铁柱从夹具上取下，铁柱表面留下三道压痕，压痕深度与铜片斜面厚度对应，他拿量尺量过，最深二丝六，最浅二丝一，差半丝。他把压痕标在铁柱上，三道用墨线画出来，标号一、二、三。阿蘅把标号抄进册尾，旁边写“铁柱验毕，三痕存证”。她合上册子，把册子递还沈砚，递的时候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敲的是定案章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空的，裴敬之还没盖印。沈砚接过册子，翻到封页，空印处干净。他把册子搁在架子上，横楣的刻字朝外，刻的是“同物三量，差限一丝，废数存痕”。他把铁柱插回架子的格子里，格子的尺寸比铁柱长一分二，铁柱底端到格底留了半分空隙，他把空隙用干草垫满，草垫压紧，铁柱不再晃。他把夹铜片按斜面角度依次放回木匣，匣内铺的干草没有再动，他按顺序一枚一枚码好，最上面那枚是第三片，斜角四成，磨到齐的那枚。他用拇指把匣盖推平，推到手掌贴住匣盖整面，停了一停。
崔守拙放下刀，刀背搁在膝上，指头朝架子抬了抬。沈砚走过去，把那枚斜角四成的铜片取出来。片面上有三道擦痕，擦痕方向一致，从片角向片心收，他对着光转了转，第二道擦痕深处有一粒发黑的细屑。他用镊子夹起细屑，搁在阿蘅面前的白瓷碟里。崔守拙看着那粒屑，说“夹砂”。阿蘅用指尖把细屑拨开，拨成一小堆，堆里只有一粒，她把碟子推回沈砚。沈砚把碟子放在夹具旁，没有再动那粒屑。
造具这一关，卡在一道没量准的缝上。定口夹具的定口由两片铜片夹成，两铜片之间留给铁柱的余量是一丝，这一丝是算出来的：铜片热胀后余量收得最紧，铁柱放进夹具，顶住斜角面，顶死时铜片受挤，两片各自让开，让开的总量决定铁柱能定到多准。沈砚把铜片拆下来，夹在夹具的铜梁上，铜梁长一尺八寸，两端各有一个铜销，销的直径八分，销眼磨过，铜片放进销眼，销眼内壁与铜片外缘贴住。他把量尺贴着铜梁量，量到第三道刻处，铜梁在第三道刻处的厚度是一寸二分四，比第一道刻处的厚度一寸二寸多二丝，多出来的二丝是铜梁热胀留下的。热胀时铜梁整体收细，收细后第三道刻处比第一道刻处窄，窄的幅度就是二丝。这个二丝不能算进定口余量里，铜梁收细，定口缝随铜梁一起收，收出来的缝比冷态缝窄，窄的幅度是二丝。他把这道收口算给阿蘅听，阿蘅拿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一道冷态，一道热态，两道线之间量出的差是一丝六，不是二丝。她把纸推给沈砚。沈砚量了三回，三回差都是一丝六。他把手里的量尺翻过来，尺身朝上，用指尖沿着尺面的中槽摸了摸，中槽磨得浅了，浅了以后尺身贴面的距离变了，差出来的那四丝是尺面磨浅造成的。他换了一把铜尺，再量，差回到二丝。他把铜尺搁回原位，原位上原来垫着的旧木片没有挪动，木片上刻着“铜尺二，勿用，尺面磨浅”七个字，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在上一轮校验时。
夹具试到第三回，出现了一回废数。第三回把铜片夹到定口缝最紧的一档，铁柱顶死，他量铜片受挤后的缝隙宽度，量出八丝，前两回是九丝。差出来的一丝是铜片受挤后自身让开，让开多了，是因为夹具铜梁上的销眼磨松了。销眼松，铜片在销眼里左右滑，滑了以后两铜片不对正，不对正缝隙收不匀，收不匀铁柱定不到位，定不到位读出来的缝就不准。他把销眼量了，量出销眼内壁的松量是半分二，比装夹具前的半分八小了六厘，小了说明销眼在磨，磨松的方向是顺着铜片插入的方向，销眼内壁顺着这个方向滑出六厘。他把销眼标在夹具上，标在销眼下侧，用墨点涂了三个点，点距半分，第三个点离销眼最宽处还有二厘。销眼磨到再宽二厘就要换梁，换梁等于废掉整副夹具的定口记录。他没有换，他把销眼松量折进余量里，把定口余量从一丝加到一丝二，加出来的二分用来补销眼滑出来的六厘，剩下的二分留在缝隙里，缝隙里留二分，铁柱定进去以后，定死时铜片受挤，受挤量是二分，二分是定口缝在定态下的收口。他把这道折算抄进册子，抄在废数那一页下头，写“销眼松半分二，余量加二分，定态收口二分，此数存证”。阿蘅看完，把册页翻到定态收口那一栏，收口栏是空的，她提笔写“二分”，写完用指尖压住那两个字，压了一息，墨色透到纸背。
崔守拙这时候起身，走到架子前，手指搭在横楣刻字上，刻的是“同物三量，差限一丝，废数存痕”。他把指头移到“差限一丝”四个字上，指腹蹭过刻痕，刻痕深浅不一，“一”字最浅，浅到指腹几乎没蹭到墨迹，他把指头收回来，说“一”字的刀口偏了，刀口偏，字就浅。沈砚走过去，把量尺搭在横楣上，量“一”字的刻深，量出一丝，别的字刻深是一丝二。差出来的二分是刻刀的角度，刻“一”字时刀口竖得比别的字多竖了一成，竖得多了，刀进的深度就短了。他没有补刻，把那一字翻面，翻到横楣背面，背面是架子的内档，内档上他另外刻了一遍，内档上“一”字深一丝二，和别的字齐平。他把架子翻回来，正面朝外，那一个字还是浅着。崔守拙看着浅着的那一个字，没有再说什么，把刀从地上拾起来，刀背朝外，搁回磨石旁的木架子上。
裴敬之的书房在器局东厢。沈砚拿着册子走到东厢门口，门口站着裴敬之的录事，录事把册子接过去，册子递进去以后，录事退到门边，没有关门。裴敬之的书房里，册子放在案上，封页朝上，空印处正对门。沈砚站在门外，没有进。书房的门框上挂着一盏小灯，灯芯燃到一半，灯油在灯盏里沉下去，沉下去的灯油在盏底结出一层薄薄的灰。录事把册子递回来，递到沈砚手里时，册子的边角上压出一道折痕，折痕是裴敬之拿册子翻页时留下的，折痕在定案规矩那一页的下缘，压过去的那道痕把“同物三量”的“量”字右下角压出一丝凹。沈砚把册子接住，把凹下去的那一角用手指抵住，没有抚平。他转身，把册子抱在怀里，朝架子走去。架子上的横楣刻字，那浅了一成的“一”字，还亮着。
沈砚把册子搁在架子上，横楣的“一”字还亮着，灯芯又矮了半寸，光从门框上那盏小灯里漏进来，照在横楣上，刻痕的凹槽里积着一层油灰，灰的颜色比灯芯灰深，沈砚伸手去摸，指腹碰到横楣，木头的温度是凉的，凉的底下有潮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在册子的定案页下缘，折痕旁，补写了一行小字：“同物三量，取中位，弃两端。”写完，他翻到夹子封皮内侧，那里是他昨夜刻的浅痕，“差”字旁刻着一道竖线，竖线右侧是“复称”二字，笔画比左侧浅，因为他刻到“称”字时，炭笔的芯断了。他把断芯包在油布里，塞进架子最下层的木格中。
阿蘅站在架子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枚铜管裂纹片，那是昨天从匣底抽出来的存证。她把裂纹片搁在横楣上，裂纹片的长边与“一”字的刻痕平行，两物之间留出一道缝，缝宽约两分。阿蘅用指甲在缝里划了一道，指甲上沾着铜锈的暗绿，她把指甲上的绿刮掉，露出底下白肉，没有出声。
沈砚把炭笔搁在册子上，笔尖朝内。他伸手去够架子横楣上那枚裂纹片，指尖碰到裂纹片的边缘，铜片冰凉，他的指腹在铜片上停了一息，把裂纹片从横楣上取下来，放回木格中，压在断芯的上面。他合上册子，封皮朝外，“同物三量”四字里，“量”字右下角的凹痕还在。他把册子放上架子第二层，横楣下那道旧槽的边上。册子的绳扣卡在槽沿，拉紧以后绳头垂到册面，垂下的绳头没有碰到“同物三量”那一页，只擦着封皮下角。他取出定口夹具，夹具的铜口朝上，放在册子旁边。夹具的铜口内径刻成四寸七分，三根木楔分列左右，木楔的木面磨出白亮的滑痕，滑痕里嵌着一点黑色铜锈。他把定口夹具翻转过来，底部的木片内侧朝上，木片内侧刻着“卯初”“午正”“酉末”三个刻口，三个刻口里的木屑已清干净，只剩两道浅沟。夹具的铜口内壁，四寸七分的刻度线已经磨浅，铜壁上留下一圈擦痕，擦痕的深处发暗。他把夹具放回架子的第一层，横楣的刻字正对着夹具的铜口。沈砚把册子的绳扣再拉紧一分，绳头从封皮下角移到封皮正中。铜口内壁那圈擦痕，在灯影下泛出一点暗色的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