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生死不计
书名:唯有一剑 作者:寒风落凡尘 本章字数:5991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在魏少奇叙述中,其实所谓东华熔炉这个阳谋,并非只是魏家与妖族合谋,而是之前就已经有这筹谋计划的雏形。


魏家只不过是在此的基础上,加了一些等将来打下生存着人族之地,强行改写人族历史,杀光那些不服从者,有骨气者,从此陷人族未来血脉于干涸,害人族传承于不顾的整合阴招。


韩家也不甘示弱,也在此计划中,添油加醋了一些歪招,如收买人心,严格把控文化传播导向,刻意营造社会恐慌,使人变得不辨善恶,不分雌雄,自此后男不为壮汉,女不为巾帼,此计谋可以说是断人之脊梁,失心之良知,丧大志之所向的极致邪谋。


东华熔炉这个阳谋,说是阳谋,其实就是各大阴谋的集合。


阴谋明着来,无所遁形,谓之阳谋。


这样的手段一旦成功,可想而知,人族一定会变成一个彻底堕落无望的族群。


而这样的可怕计谋,雪圣听魏少奇刚刚说过,关于这个东华熔炉更名为“笼中之雀”的阳谋,其实还是上万个人族奸细一同投票选定的。


一生自觉光明磊落的喜爱穿着白袍的雪圣,听了魏少奇所有叙述之后,纵然修行无数岁月,心理应坚如磐石, 此刻也变得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明白,思来想去不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不明白为何同为人族,这些拿着人族顶尖资源的大家族、大势力、大人物们,宁可腆着脸去当妖族走狗,不得尊严,猪狗不如也要出卖同胞。


他更想不到,都是人族,身上都流淌着同样血的一群人,皮囊下为何却是“狼心狗肺”,“猪肝豹胆”,难不成这些人真的都不是人的人,而是人的狗吗?


在他看来人无论再怎么坏,至少是不会自掘坟墓的,何至于为了异族,损人害己呢?


雪圣缓缓转过身,释放在韩应辰身上的威压再度多加了几分。


青年男子绕着深坑缓缓走动,忽而低头俯身看了一眼布满血迹的深坑,听着坑中越发细微的惨叫声,面色平和道:“能这么做的,一定不是人!”


“岑今,你不能杀我!!”


深坑中,一只皮开肉绽望之触目惊心的手缓缓举起,如一根嵌在石缝中的枯枝般摇摇欲坠。


“我可是韩应辰,是韩家家主之子,是韩家少主,你杀了我得罪的可是整个韩家,文庙圣人有不少都承过我韩家情义,动我?哼!纵然你是圣人也必死无疑……”


一身雪袍的青年男人,自从听闻魏少奇含泪叙述完毕后,思绪如潮,一直陷入沉默。


直到此刻,韩应辰那嘶吼的沙哑声,才将他复杂思绪拉回现实。


“我魏氏族人虽作恶多端,但大部分都是些只知辛勤耕耘,仓皇度日的老弱妇孺,届时文庙若要清算,还请雪圣您看在我坦白从宽的份儿上,放过我魏氏族人那些无知老小吧!”


青年男人抬头侧视看去,见魏少奇对自己躬身行礼,面色淡然,态度诚恳,却很快收回目光,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理会。


他越过魏少奇,抬手一挥间一道极其奇特轮盘在手中缓缓成型,赫然是一轮刻着阴阳两色图案,显化八卦之象的轮回盘。


“世人只知使用轮回盘,能加快修行之人的修炼速度,却不知,此逆天之物还有一个搜魂夺舍的功效!”


深坑中,韩应辰忽而感应到威压消弭于无形,这才敢取出恢复伤势的丹药服下,盘膝而坐运转功法调息。


心头另暗想肯定是那所谓的雪圣惧怕韩家,有心放了他一码,毕竟他虽然是庶出,可怎么也算是韩家家主之子,他如果是今日死于此地,就凭韩家这些年积攒人脉,足以让岑今死无葬身之地 。


在韩应辰的心里,依然倔强的认为一定是雪圣惧怕韩家势力,害怕因此招惹来巨大因果,所以此刻收敛威压,想和他谈条件。


韩应辰一出生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虽然曾经受韩家家主之命在外过了些年清贫日子,可他至少有歇脚之处,一直有衣物换穿,袋中有余钱,三菜一汤不曾断供。


韩应辰那些年的清贫日子,是韩家家主硬要他在那清溪小镇历练,说是清溪结界虽然将毁,柳一净还在,学识高,让他跟着学几年,就算不能学得一招半式,能懂得一些文道至理也是好的 。


其实,在韩应辰看来是清贫的那些幸苦日子,实际上他当时过的比大多数人家都好了太多。


很多时候,即便是清溪小镇中的人们,除却那些有权有势的,饱受压榨的百姓们大都手头紧,花销都得仔细盘点再盘点,能勉强吃饱穿暖,有个稳定住所都算奔赴小康了。


要是每月除却硬性消费后,手头能留下一些余钱,那都算烧了高香。


正是韩应辰这些自幼以来的经历,导致他直到如今依然坚定认为,人间往来者无非为名为利,只要有条件可谈,那情况就不算糟糕。


他缓缓抬头,看着那面色平静,眼神温和却气场森寒的白袍青年男子,刚刚平复的心情因刚刚听到的话变得激动。


“搜……魂……夺舍?”带着强烈的恐惧仔细默念这四个字后,他故作坚定颤颤巍巍起身,道:“雪圣说笑了,我韩家历来和方寸山交好,尤其是古月道人在世时,可是受了我韩家不少好处,更何况曾经方寸山道场遭遇文庙刁难,还是我韩家出面……”


“不要妄图靠这些私人关系博取活路!!”白袍青年男子冷声喝道。


“如果你们韩魏两家,仅仅只是涉及谋财私斗,自有民间国法制衡,那我岑今自然可以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违背我行事之道我都可算在便宜之内,可你们所谋之事已关乎东华大陆亿万生灵,这事就严重了。”


“这就不是靠一张嘴可以撇清的了!”


看出眼前之人不好惹的韩应辰,暗自捏碎一只玉简,赶忙态度谦逊道:“雪圣,您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可不必用这搜魂夺舍的狠辣招数……”


“闭嘴!你比魏少奇狡猾多了,雅圣的死说起来和你也有些关联,你的话我不信,只有搜魂我才放心!”


雪圣一眼看出韩应辰刚刚一定是捏碎玉简传讯求援,却并没有在意,只是抬手剑指一挥间,手中虚拖石盘卦象开始缓缓转动……


此时,遥远的一处山水之间,有着许多铜砖黑瓦屋舍,在这一片建筑群正中那最宏伟的大殿内,忽而迸发出一道滔天巨浪。


一道怒音随之响起:“是谁?竟敢害我孙儿!!”


嘣!


大殿震颤,一道残影划过天空,瞬间将虚空撕裂踏入其中。


被撕裂的裂缝很快愈合。


此时,魏家后山。


“老魏,我孙儿出事了,快随我走!”


阴暗的天空中,只有几道乌云漂浮,原本寂静无声 ,忽而一道空间裂缝浮现,消散了云层。


一道身穿黑袍体形硬朗的老者,从那裂缝中疾飞而出,向魏家主家所在的高塔飞去。


魏家祖上出过不少人才,其中不乏一些精通炼丹阵法之类的高手。


如这通体漆黑,散发微光似大山一般的百米高塔,就是魏家那位曾是阵法大师,如今已逝世百年之人的手笔。


如今的魏家家主,名为魏染,是一个走炼体路子的武者。


他一生刻苦修行,即使继家主之位依然从不间断,天赋低微的他修行长达百余年过去却也只是武道开窍上境。


距离铁骨境界虽仅仅是一步之遥,却犹如近在咫尺的天堑,可望而不可及。


魏染卡在这境界距今已是长达百年之久,距离他当上家主之位算起,已经是一百八十年整了。


可他魏染这一生,满打满算已经活了两百零一个春秋了,寿元将尽,时日无多,如果再不突破至铁骨境界洗涤一身凡骨肉胎,恐怕陨落之日就在今年……


正当魏染收敛气息,踏出闭关之地为修为依然没有进展而忧心忡忡时,天边传来的一道洪亮嗓音,顿时让他心神一颤,一个念头瞬间迸发:“莫非是大敌已至?”


魏染刚刚踏出闭关灵阵,就见一个黑袍老者向他所在位置疾速奔来,却很快就被韩家法阵屏蔽,并且还被韩家豢养的数百死侍团团包围。


如韩家和魏家这样的大家族,是一定都会培养着自家的死侍,为的就是让他们在家族遇到危机时可以挺身而出。


这些死侍修为每一个都不弱于武道铁骨境界武者,就连那寥寥三人修士,修为也不在炼气筑基之下。


黑袍老者环顾四周,眼神很是惊异,对那缓缓踏空而来的白袍老人道:“老魏,你家这些死侍可以啊,纵然只是展现出冰山一角,但老夫也看得出,若是全体出动综合实力绝对足以横扫整个东州了。”


“你韩家也不遑多让!”魏染笑道。


魏染一身白袍,虽然年纪大,但刻苦修行且酷爱干净,看上去好似不是个枯瘦老者,到像是个正值壮年的三四十岁大汉。


“闲话少说,我孙儿出事了,你儿子韩应辰也定然危在旦夕,这是魂牌传来的魂力波动地点,你看!”黑袍老者抬手一挥,一道有些虚幻地图在身前浮现。


韩家老者平日里对这位低贱妇人生下的庶孙,那可谓是见之厌恶,不见又感到心乱如麻。


这位韩家老者早已退位让贤,不是韩家家主,他年轻在外时曾与一民间女子动情。


他本以为只是一夜之情,弃之即可,不必心怀愧疚,却没想到那女子一片痴心,竟舍生也要为他诞下一子。


深感愧疚的他,当即打算将其引渡回韩家,却因家族长辈施压而不得不采取一个折中的方式让那孩子姓韩,认祖归宗。


他为了成全自家长辈颜面,对外声称这是清溪镇主家新继任家主之位韩庄的孩子,让其对韩氏主家新家主俯首称父。


自此以后,他便很少见这位和自身有着直接血缘关系的孩子。


就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清溪镇结界破碎,韩家族人相继撤离与分支族群合并,他也没能亲自出面见韩应辰一眼。


一来是因为他醉心闭关,二来则是他一想起韩应辰便思绪驳杂,唯恐坏了武道心境,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决定闭门不见。


虽然韩应辰与他见面极少,但说到底还是他的孩子,父子连心,他知道自家孩子有难当即决定和魏染点齐兵马,一起前去。


与此同时,无涯书院之内。


其实,在来书院的路上,不同于魏少奇看似没心没肺,惆怅从不写在脸上的潇洒作态,韩应辰一直都是忧心忡忡。


家族隐秘的事,甚至包括自身身份来历他早已知晓,这次来书院一半原因是为了见柳先生,想要从这位雅圣嘴里寻得一些慰藉心灵的话。


另一半原因,则是他始终徘徊于举棋不定。


他一方面想要在圣人面前告发出卖同胞的诸多势力,另一方面他又怕这样做对不起家族,死后不能入祖宗祠堂。


毕竟在他眼里,自身不过只是一个庶出罢了,就是看似身份光鲜,家主之子,人人称之为少家主,实则只不过是狐狸披上狼皮,谎言终究有戳穿的那一天。


正是这种矛盾心理,让他不愿如挚友魏少奇那般潇洒坦荡。


刚开始雪圣逼问,他一直在嘴硬,直到魏少奇过不了良心这一关,开始阐述“笼中之雀”的事,他终于醒悟,自己再也不可能徘徊不定了。


可他终究是执念占据了理智,他没有选择承认,也没有选择坦白,而是选择硬刚,打算以利害关系试图让雪圣放过韩家。


他到底是太过天真了。


如果只是凡间坑蒙拐骗,敲诈勒索般胡作非为,雪圣贵为圣人,眼界在于天下,不一定会管,最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韩魏两家的事迹,已经是通敌叛国,有违人道,纵然此事因果牵扯巨大雪圣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韩应辰自幼天赋异禀,方寸山下棋曾怼得棋圣哑口无言,在清溪小镇求学时,也曾让很多自诩天才的人望而生畏,自愧不如。


但其实,一颗自傲的心境下,一直都深藏着一颗自卑且脆弱的心灵。


恰如此时,在轮回盘的灵力牵引下,雪圣岑今通过搜魂之术,除了看到韩应辰一直纠结的过往是非,还有他那心底深藏的此生最为重要的隐密……


通过搜魂术法,雪圣岑今清晰的从轮回盘中观摩到韩应辰种种过往。


这其中,有失去养母至亲时的悲痛,也有认祖归宗后,接连挫败那些自认天才的同辈,一身天赋被人人称道的喜悦和自傲。


更有上方寸山与棋圣对弈,博得平局的豪气干云。


除却这些,更多的就是韩应辰天赋尚未被发掘时在家族里饱受欺辱,食不果腹,幸苦劳累受尽动辄打骂的悲惨童年。


那年春天,是韩家家主韩庄亲自来到那破败小屋门口,亲自把行将饿死的他救活,更带他回了韩家,告知了他韩家家主之子的真实身份。


韩应辰得知这个消息当时很开心,本以为从此以后前路坦荡,彻底告别那艰苦苟活般的苦寒日子。


然而,自从家族为他认祖归宗大典举行过后,韩庄对他态度就急转直下。


对他态度时好时坏,好几年时间,不允许他沾惹半点文墨,只让他在浣衣坊和火灶房来回干活。


这些日子,韩应辰满打满算经历了五年之久,直到他近十岁那年,一身下棋天赋被人称道,意外觉醒了五行灵根。


那时候,他意外的发现,整个家族对他的态度天翻地覆的改变了。


以前欺辱他的浣衣坊掌权老者,对他毕恭毕敬,说话间更是主动上前搀扶,唯恐他跌落地面摔到,火灶房的几位壮汉见到他,都深切的称他为少主,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


后来,韩家老祖得知他天赋异禀,恰逢方寸山论道大典就在近期举行,于是将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陪同名额,让给了他。


上山路上人心险恶,身有大能庇护,爱护有佳,近若亲朋,以及棋盘上的围猎角逐,闻名于世,都成了韩应辰内心最为深刻的幸福记忆。


而在这之外,就是韩家老祖陨落,经过韩家太上长老提议,韩应辰从此离开韩家隐秘山中支脉,前往清溪镇韩庄所在的主家生活。


自此以后,就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这些记忆很普通,比起他深藏心底的隐密来说其实并不值得一提。


随着岑今缓缓加大灵力注入,轮回盘散发光芒越发夺目,卦象变幻更快了,同时,隐藏在韩应辰内心深处的秘密也于此刻徐徐展开。


“韩应辰!韩应辰!!”


一片朦胧的昏暗环境之中,年纪仅仅只是七八岁的韩应辰缓缓起身,年纪尚小的他冷的瑟瑟发抖,害怕的热泪盈眶,两只小手慌乱甩动。


空中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让年纪尚小的韩应辰忽然吓得不敢动弹。


“韩应辰,我可是你姐,听我的这次任务,我去!!”


“不!眼看着国破家亡,匹夫岂能无责,这次掩护同胞撤退断后任务,必须我去,姐,你的治疗术法独树一帜,防卫军缺了你不行,而我的修为可比姐你高多了,这次阻拦虫族的事我去更适合!”


“可你去十死无生,爸妈已经失去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你,我一介女流,死了便是死了,家族传宗接代还需要你……”


“姐!谁死不是死呢?这次去阻击虫族大军的人共计三万余,他们都不怕死,我怕什么,他们的命亦是命,我的命又该如何呢?”


“为国而战,为信念而战,我,生死不计……”


随着这道坚决到底的声音落下,浓郁雾霾缓缓散去,眼前浮现出昏暗的天空与一座破败的城市。


这城市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很多都是混凝土搭配钢筋建造的奇特高楼,如果没有爆发虫族兽潮,这座城市如今一定是一片和谐美好的画面。


在一片胡乱停泊着锈迹斑斑的车辆前面,一对男女正相拥而泣。


韩应辰压下心中恐惧,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恐惧尽消,对那对雨中男女顿时来了兴趣。


雨中的男子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刚刚成年不久,眼神坚毅,穿着得体的绿褐色奇特服装,皮肤却稍显稚嫩,容貌与长大后的韩应辰别无二致。


两人拥抱过后,分头向前走去,一个走向出发执行任务的航空飞机舱内,一个走向维持撤离秩序的防卫军中。


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航空机舱中的士兵们有说有笑,有的人在调侃虫族不过如此,迄今为止死在他手上的已有千头,却转眼就被一旁的人吐槽尽是吹牛。


机舱内一阵哄笑。


有的人在哼着歌曲,有的人愣神盯着窗边,姿态尽显轻松自然。


谁的心里都清楚的知道,他们这看似随和自然的行为,其实都不过是坦然面对死亡前的最后“狂欢” 。


忽然,破空声骤然传来,航空飞机被一道来路不明的巨物瞬间撞击。


机体燃起大火,四分五裂。


少年深受重伤,满怀不甘,从空中跌落地面时遥远的看见天边云霞之下,一大片数之不尽的虫群密密麻麻袭来……


不远处破旧的化工厂接连爆炸,虽然炸死无数异虫,但很快就有新的虫群补上。


远处,许多飞机投下无数降落伞,不少人手持枪械与筑起高墙的士兵一同发射炮弹,开枪射击。


天空浮现无数特殊榴弹划破空间形成的密集光点。


随着数道重物落在地面的响声,少年气息断绝,画面随之消散。


操控轮回盘的岑今看到这一幕,眉头越皱越深,他倒不是为那异国少年之死感到同情,只是一个疑问在心头浮起:“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这韩应辰,究竟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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