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辛塔走出宣传部大楼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雾中扩散,像某种疾病的征兆。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站,脚步匆忙得近乎奔跑。每一次回头,她都感觉有眼睛在暗处注视;每一次风吹草动,她都心跳加速。地铁入口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惨白,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她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产生回音,那回音听起来不像她自己的,更像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眼睛像石头一样的人——的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不近不远,无法摆脱。
她挤进车厢,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汗味、廉价香水味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对面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苍白,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嘴唇紧抿。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墙壁上贴满了帝国宣传海报,尤里的肖像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似乎在每一张海报上都注视着她。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她的骨髓。
她想起那些被撕碎的纸屑,想起粉碎机的轰鸣声,想起垃圾处理间里腐烂的臭味。但记忆无法粉碎。她知道那个秘密,知道那个“隐形顾问”的存在,知道宣传部内部那些无法解释的决策指令。这些记忆像毒刺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她: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地铁在下一站停下,车门打开,涌进更多的人。雅辛塔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时,却只看到一张张疲惫而漠然的脸。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恐惧。这种孤独感让她更加窒息。
**同一时间,非洲,刚果盆地东北部边缘**
**坐标:北纬2°15',东经28°52'**
**时间:1972年12月28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腐烂植物的酸味,以及某种动物粪便的刺鼻气息。热带雨林的夜晚并不安静——虫鸣声像持续不断的电流噪音,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树枝断裂的脆响。
科斯塔上校蹲在灌木丛后,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他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布料摩擦着腋下和后背,带来瘙痒感。头盔下的头发湿漉漉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眨了眨眼,没有擦汗,继续盯着目标。
五百米外,是“自由军团”第17据点的轮廓。
那是一个建在丘陵半腰的营地,用原木和沙袋垒成的围墙,四角有瞭望塔,塔顶架着重机枪。围墙内可以看到几栋简陋的木板房,中央空地上停着三辆改装过的皮卡,车顶上焊着机枪架。营地后方有一个小型无线电天线塔,塔顶的红色指示灯在夜色中规律地闪烁。
灯光不多,只有瞭望塔和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黑暗中。
科斯塔放下望远镜,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一张地图。地图是防水的塑料材质,表面已经磨损,折痕处有污渍。他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低声对身边的通讯兵说:“确认目标位置。A点,正门;B点,西侧围墙缺口;C点,无线电塔;D点,车辆停放区。”
通讯兵是个年轻的黑人士兵,脸上涂着迷彩油,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他点点头,手指在无线电设备上快速操作,发出轻微的按键声。
科斯塔收起地图,看向身后。
在他身后二十米的林间空地上,二十个巨大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他们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三,肩膀宽度接近普通人的两倍。身上穿着特制的黑色作战服,布料厚实,有加固的护肩和护膝,但依然无法完全包裹住那些膨胀到畸形的肌肉。手臂粗得像树干,肌肉纤维在皮肤下虬结隆起,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手掌巨大,手指粗短,指甲厚实发黄。
他们的脸被金属面罩覆盖,面罩只露出眼睛——那是两团在夜色中微微发红的暗光。呼吸声很重,从面罩的过滤器中传出,像某种野兽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汗味、金属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药剂的甜腥味。
狂兽人。
塞西莉亚博士的“杰作”。基因改造、激素刺激、神经强化后的产物。理论上,他们可以承受轻武器射击,可以徒手撕裂钢板,可以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冲刺。理论上,他们是完美的突击兵器。
但今天,是理论接受检验的日子。
科斯塔站起身,走到狂兽人队列前。他的身高只到这些巨人的胸口,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们的面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林特有的潮湿和狂兽人身上的甜腥味。
“听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目标:前方营地。任务:突破围墙,摧毁所有抵抗力量,占领无线电塔。优先目标:重机枪位、车辆、指挥所。”
狂兽人们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但科斯塔感觉到,那些面罩后的红眼睛,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记住指令。”他继续说,“绿色信号弹:前进;红色信号弹:撤退;连续短哨声:攻击指定目标;长哨声:停止攻击。明白吗?”
依然没有反应。
科斯塔不期待反应。这些生物的大脑已经被改造过,理解复杂指令的能力有限,但他们对简单的视觉和听觉信号有本能反应。这是塞西莉亚的设计——减少思考,增强服从。
他转身,对通讯兵点头。
通讯兵按下无线电的发射键,低声说:“‘铁砧’就位,请求‘锤击’。”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耳机里传来回复:“‘锤击’批准。倒计时三分钟。”
科斯塔看向手腕上的夜光表。表盘上的绿色指针指向三点十九分。秒针在寂静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他走回观察位置,重新举起望远镜。
营地依然安静。瞭望塔上的哨兵在打哈欠,可以看到他抬手揉眼睛的动作。一辆皮卡的车灯突然亮起,又很快熄灭,可能是有人在检查车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虫鸣声似乎更响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科斯塔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流下,浸湿了腰带。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三点二十一分。**
耳机里传来声音:“‘锤击’就位。十秒后开始。”
科斯塔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抽出信号枪。那是一把粗短的金属枪械,枪管有散热孔。他装填进一颗绿色信号弹,枪口指向天空。
**三点二十一分三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
**三点二十一分四十秒。**
**三点二十一分五十秒。**
**三点二十二分整。**
“开始!”
科斯塔扣动扳机。
信号弹呼啸着冲出枪管,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然后炸开。绿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雨林上空,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开始下坠,拖着白色的烟尾。
几乎在信号弹炸开的同时,营地西侧三百米外的丛林里,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的爆炸——轰!轰!轰!轰!
那是帝国炮兵部队的迫击炮。炮弹落在营地西侧围墙外,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火光。爆炸声在夜空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瞭望塔上的哨兵猛地惊醒,抓起望远镜看向爆炸方向。
但真正的攻击,来自正面。
科斯塔转身,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撕裂了空气。
二十个狂兽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启动没有预兆——前一秒还像雕塑一样静止,下一秒就化作了二十道黑色的闪电。巨大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泥土飞溅。他们的速度太快,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极限,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在林木间穿梭。
科斯塔举起望远镜,跟随着最前方的那个狂兽人。
那个巨人的代号是“阿尔法”,是这批产品中体型最大、数据最优秀的一个。他冲在最前面,双手没有拿任何武器——塞西莉亚认为,他们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
阿尔法冲向营地正门。
正门是用粗大的原木钉成的,高约三米,厚达二十厘米,门后还有一道铁栅栏。门两侧的瞭望塔上,重机枪手已经反应过来,枪口转向,喷吐出火舌。
哒哒哒哒哒——!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子弹划出红色的轨迹,射向阿尔法。
科斯塔屏住呼吸。
子弹击中了。
他看到了火星——子弹打在狂兽人的作战服和裸露的皮肤上,溅起细小的火花。阿尔法的身体震了震,冲锋的势头略微减缓,但没有停下。他的皮肤表面出现了白色的划痕,但没有任何血液流出。
他继续冲锋。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瞭望塔上的机枪手显然慌了,枪口疯狂地摆动,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更多的子弹击中阿尔法,在他的肩膀、胸口、大腿上留下密集的划痕。他的作战服开始破损,布料撕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有凹陷,但没有穿透。
二十米。
阿尔法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咆哮,从面罩后传出,带着金属的共鸣。他的速度突然再次提升,双腿肌肉贲张,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十米。
他跳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跳跃——那是违反物理常识的爆发力。他的身体腾空而起,高度超过四米,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撞向正门。
轰——!!!
撞击声震耳欲聋。
原木制成的门板在撞击下碎裂,木屑四溅。铁栅栏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个门框都在摇晃,瞭望塔上的士兵站立不稳,差点摔下来。
阿尔法落地,双脚踩在碎裂的木板上。他抬起头,面罩后的红眼睛看向瞭望塔。
塔上的机枪手正在慌乱地更换弹链。
阿尔法没有给他机会。
巨人伸出右手,抓住了瞭望塔的一根支撑柱。那柱子是直径十五厘米的硬木,用铁钉固定。阿尔法的手指扣进木头里,肌肉隆起,然后——用力一扯。
咔嚓!
支撑柱断裂。
瞭望塔开始倾斜,塔上的士兵发出尖叫。阿尔法没有停,他抓住另一根柱子,再次发力。整个瞭望塔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
木料、沙袋、机枪、士兵——全部砸向地面。
烟尘腾起。
阿尔法从烟尘中走出,身上沾满了木屑和泥土。他转向另一个瞭望塔。
但其他狂兽人已经冲进了营地。
科斯塔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一切。
第二个狂兽人(代号“贝塔”)直接撞穿了西侧围墙的沙袋工事。沙袋像玩具一样被撞飞,里面的沙子洒了一地。围墙后的自由军团士兵举起步枪射击,子弹打在贝塔的胸口,发出“噗噗”的闷响。贝塔没有理会,他伸手抓住一个士兵,五指合拢。
骨骼碎裂的声音,即使在爆炸和枪声中也能隐约听到。
贝塔把尸体扔开,继续前进。
第三个狂兽人(代号“伽马”)冲向车辆停放区。一辆皮卡上的机枪手正在调转枪口,伽马没有躲避,他直接撞上了皮卡的车头。
砰——!
皮卡的前保险杠变形,引擎盖凹陷。车辆被撞得向后滑行了半米。伽马伸出双手,抓住车头的两侧,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然后,他开始撕扯。
金属扭曲的声音刺破夜空。皮卡的车头被他硬生生撕开,引擎暴露在外,管线断裂,机油喷溅。伽马把撕下的金属板扔到一边,那板子在空中旋转,砸中了另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狂兽人像二十台人形坦克,在营地中横冲直撞。
自由军团的士兵完全崩溃了。
他们见过战争,见过死亡,见过炮火和鲜血。但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些无视子弹、力大无穷、速度惊人的怪物。这些怪物没有战术,没有配合,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破坏。
一个士兵举着火箭筒,瞄准了阿尔法。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
阿尔法看到了。他没有躲避,而是抬起左臂,挡在身前。
轰——!
火箭弹在距离他三米处爆炸,冲击波掀起了泥土和碎屑。阿尔法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左臂的作战服完全烧焦,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皮肤表面有裂纹,但没有流血。
他放下手臂,看向那个士兵。
士兵丢下火箭筒,转身就跑。
阿尔法追了上去。他的速度比士兵快得多,三步就追上了。他没有用拳头,而是伸出右手,抓住了士兵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士兵在空中挣扎,双腿乱蹬。
阿尔法看了看手里的士兵,然后——用力一捏。
挣扎停止了。
阿尔法把尸体扔开,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科斯塔看着这一切,胃部开始翻涌。
他经历过很多战斗,见过很多死亡。但眼前这种纯粹的、碾压式的屠杀,依然让他感到不适。这些狂兽人太强了,强到不像是生物,更像是某种战争机器。他们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恐惧,只会执行最简单的指令:摧毁一切抵抗。
营地里的枪声逐渐稀疏。
自由军团的士兵要么死了,要么逃进了雨林。狂兽人没有追击逃兵——他们的指令是占领据点,不是追杀。
科斯塔站起身,对通讯兵说:“报告:目标已压制。请求步兵单位进场清理。”
通讯兵点头,开始呼叫。
科斯塔走向营地。他的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硝烟味、血腥味、烧焦的皮肉味,还有狂兽人身上那种甜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走进正门,跨过倒塌的瞭望塔废墟。木料还在燃烧,发出噼啪声,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营地中央,狂兽人们已经停止了攻击。
他们站在废墟中,静静地,像二十尊黑色的雕像。身上沾满了血、泥土、机油。有些人的作战服已经完全破损,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有子弹留下的白色划痕和火箭弹爆炸造成的焦黑。
阿尔法站在无线电塔下。塔已经被他拆了,天线杆扭曲成麻花状,倒在地上。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挡火箭弹时受了伤,皮肤焦黑,有裂纹,但依然在动,手指弯曲又伸直。
科斯塔走到阿尔法面前。
巨人的呼吸声很重,从面罩后传出,带着湿热的雾气。他抬起头,红眼睛看向科斯塔。
科斯塔感觉到一股压力。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原始的、兽性的存在感。站在这个巨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头苏醒的猛兽面前,随时可能被撕碎。
“任务完成。”科斯塔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原地待命。”
阿尔法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看着他。
科斯塔移开视线,开始检查营地。
十分钟后,帝国步兵连队进场。五十名士兵穿着迷彩服,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走进营地。他们看到废墟,看到尸体,看到那些站在废墟中的黑色巨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和敬畏混杂的表情。
连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尉,走到科斯塔面前,敬礼:“上校,清理部队就位。”
科斯塔回礼:“开始清理。收集所有文件、地图、通讯记录。尸体集中处理。”
“是。”
士兵们开始工作。他们翻找木板房,检查尸体,收集武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味,偶尔有士兵看到惨烈的尸体时发出干呕声。
科斯塔走到一辆被摧毁的皮卡旁。车已经被伽马撕成了两半,引擎和驾驶室分离,轮胎还在缓慢转动。他蹲下身,检查车上的机枪。那是一挺M2勃朗宁重机枪,枪管还热着。
“上校。”
通讯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指挥所找到的。自由军团的作战日志。”
科斯塔接过,翻开。
日志是用法语写的,字迹潦草。他粗略地浏览,看到了几条值得注意的记录:
- “12月25日:收到盟军情报,帝国可能在测试新武器。”
- “12月26日:加强警戒。请求增援。”
- “12月27日:增援未到。与总部失去联系。”
- “12月28日:凌晨遭遇攻击……”
科斯塔合上日志。
盟军已经知道了。或者说,至少怀疑了。这场测试,可能已经暴露了狂兽人的存在。
他看向那些站在废墟中的黑色巨人。
阿尔法依然站在原地,但科斯塔注意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不稳定的、肌肉痉挛式的抖动。他的呼吸声变得更重,更急促,面罩的过滤器中喷出的雾气更浓。
其他狂兽人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
有的开始原地踱步,脚步沉重,踩得地面震动。有的发出低沉的、不满的咕噜声。有的用手抓挠自己的胸口,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白色的划痕。
科斯塔皱起眉头。
他走到阿尔法面前,仔细观察。
巨人的红眼睛里,那种冷静的、专注的光芒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躁的、不安定的闪烁。他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咔吧”的响声。
“阿尔法。”科斯塔说,“保持静止。”
阿尔法的头转向他。面罩后的眼睛盯着他,那种眼神让科斯塔背脊发凉——那不是服从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原始、更危险的东西。
突然,阿尔法发出一声咆哮。
不是之前的低吼,而是真正的、充满暴力的咆哮。声音从面罩后爆发出来,震得科斯塔耳膜发痛。巨人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震动。
科斯塔本能地后退,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但阿尔法没有攻击他。巨人转向了旁边——那里有两个帝国士兵正在搬运一具尸体。阿尔法盯着他们,呼吸越来越急促。
“阿尔法!”科斯塔大喊,“停止!”
阿尔法没有理会。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两个士兵。
士兵们看到了,脸色瞬间苍白。他们丢下尸体,举起步枪,但手指颤抖,无法瞄准。
“红色信号弹!”科斯塔对通讯兵吼道。
通讯兵慌忙掏出信号枪,装填,发射。
红色信号弹升空,炸开。
阿尔法停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红色光芒,身体依然在颤抖,但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
其他狂兽人也看到了信号弹。他们停止了踱步,停止了抓挠,但那种不安定的、狂躁的气息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科斯塔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
他走到通讯兵身边,低声说:“联系曼谷。报告战果,同时……报告异常情况。”
“是。”
**四小时后,曼谷,帝国指挥中心**
**时间:1972年12月28日,上午八点三十分**
尤里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屏幕上的影像。
影像很模糊,是前线士兵用便携摄像机拍摄的,画质粗糙,有雪花和抖动。但依然能看清——那些黑色的巨人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无视子弹,徒手撕裂车辆,摧毁工事。
影像播放到最后,是阿尔法站在无线电塔下的镜头。巨人浑身是血和泥土,左臂焦黑,但依然站立,像一尊从地狱走出的战神。
影像结束。
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满意,是骄傲,是……希望。
“成功了。”他说,声音很轻。
塞西莉亚博士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握在胸前,指节发白。她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闪闪发亮:“大师,数据完全符合预期!不,甚至超出了预期!您看,阿尔法承受了至少三十发步枪子弹的直接命中,还有一发火箭弹的近距离爆炸,但依然保持战斗力!这是革命性的突破!我们可以量产,可以组建一支狂兽人军团,可以——”
“控制问题。”尤里打断了她。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什么?”
尤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科斯塔的补充报告。他翻开,念出其中一段:“‘狂兽人战斗力惊人,但战场控制仍存问题。战斗后期,阿尔法(代号)出现明显狂躁症状,一度试图攻击友军士兵,被红色信号弹制止。战后检查,所有参战狂兽人均表现出极度疲惫和情绪不稳定,需要长时间恢复。建议:进一步研究控制机制,避免战场失控风险。’”
塞西莉亚的脸色变了变:“那……那是正常现象。高强度战斗后的生理反应,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激素配方来改善……”
“改善,不是解决。”尤里放下文件,看向她,“塞西莉亚,这把刀很锋利,但如果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的手。”
塞西莉亚低下头:“是,大师。我会改进。”
尤里点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影像已经停止,定格在阿尔法的那张模糊画面上。巨人的红眼睛在屏幕中闪烁,像两颗燃烧的炭。
“但无论如何,”尤里轻声说,“我们证明了这条路可以走。证明了我们拥有打破僵局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曼谷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车辆在行驶,行人在走动,帝国旗帜在晨风中飘扬。这座城市,这个帝国,正在他的意志下运转。
但阴影依然存在。
内部审查还在继续。内务安全部的报告每天都会送到他的桌上,上面列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问题。宣传部,军队,后勤,行政系统……每一个部门都在被审视,每一个官员都在被评估。
恐惧在蔓延。
但尤里不在乎。恐惧是必要的。恐惧可以让人保持警惕,可以清除杂质,可以让系统更纯粹。
而外部,GACC的阴影也在逼近。盟军,苏联,华国……这些敌人正在联合,正在编织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但今天,狂兽人的成功,让他看到了撕破这张网的可能。
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可以切开任何网。
只是,这把刀,还需要一个更牢固的刀柄。
尤里转身,看向塞西莉亚:“继续研究控制机制。同时,开始规划第二批量产。数量:一百。时间:三个月内。”
塞西莉亚的眼睛再次亮起:“是!大师!”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个小女孩。
尤里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天气控制仪”项目的进度报告。报告显示,能源小型化取得了突破,可以进行一次有限范围的测试。
他合上文件,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低,可能要下雨。
但尤里的心里,有一丝阳光透过了云层。
狂兽人成功了。
天气控制仪即将测试。
时间科技的研究也在推进。
帝国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积累。
而那个“幽灵”,那个在他脑海中低语的存在……尤里想起伍如海。这段时间,那个意识体很安静,几乎没有主动交流。但尤里知道,他还在,还在观察,还在等待。
也许,是时候再次咨询他了。
关于狂兽人的控制问题。
关于天气控制仪的测试。
关于……如何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找到破局的关键。
尤里闭上眼睛,在意识中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寂静。
但他不着急。他知道,那个“幽灵”会出现的。在需要的时候,总是会出现。
因为他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
帝国的命运,尤里的命运,伍如海的命运——全部绑在了一起。
要么一起胜利。
要么一起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