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盯着镜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指尖仍止不住地轻颤。
方才干呕带来的生理性反胃尚未完全褪去，喉间残留着酸涩的苦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硬性指标如同一堵高墙，硬撞只会头破血流。
唯一的变数，唯有陆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
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刺眼。通讯录顶端，那个名字置顶已久，备注仅有两个字：陆沉。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半秒。
社恐的本能令她想退缩，想假装无事发生，任由时间流逝直至自动淘汰，至少不必面对更残酷的审视。但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恐惧。
按下拨通键。
等待音每响一声，姜眠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沉低沉的声音，背景极静，无人声嘈杂，亦无键盘敲击声，仿佛他一直在等她打来。
“我……”姜眠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哽咽与喘息，“业绩……补不上。”
她没有提及求助，也未陈述具体困境，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陆沉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对姜眠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甚至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冷汗。
“把招标书里关于‘大型公建业绩’那一页拍给我。”陆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另外，把你之前做的那个古城修缮项目的核心数据模型发到我邮箱。”
姜眠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照办。
拍照，发送，动作一气呵成。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洗手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不知陆沉意在何为，但至少，有人接住了她的坠落。
与此同时，建筑设计院总工办公室。
陆沉看着电脑屏幕上接收到的文件和照片，眉头微蹙。
硬性指标确为硬伤。三天之内，想要通过常规渠道补齐一个大型新建项目的业绩证明，无异于登天。赵无极那边想必早已布好局，正等着看笑话。
常规手段行不通，便只能走非常规路线。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老院长。”陆沉语气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陆沉。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后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陆小子啊，好久不见。什么事直说，别绕弯子。”
“是关于‘城市文化中心’项目的事。”陆沉开门见山，“申请人姜眠，缺乏大型公建业绩。但我看过她的方案，尤其是古城修缮部分，她对传统榫卯结构的现代转化理解，比许多学院派都要深刻。我想请您出具一封推荐信，作为特殊学术背景的补充材料。”
对方沉默了片刻。
陆沉深知这位退休老院士脾气古怪，最厌恶职场潜规则。若直接谈人情世故，恐怕会被骂出来。
于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她在处理古戏台遗址时，发现了一处被忽略的受力节点，并提出了基于力学平衡的加固方案。这种对‘建筑灵魂’的尊重，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已属罕见。我觉得，值得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这句话触动了老院士。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哼，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讲究这个？既然你这么看得起她，那我就写一封。不过我可先说好，我只认才华，不认关系。若她的设计本身有问题，我这封信便是废纸。”
“放心。”陆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的设计，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陆沉立刻吩咐助理：“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关于姜眠的不实举报信发往人力资源部。若有，提前拦截，或准备好反驳证据。”
助理一愣：“陆总，您是说……”
“去做。”陆沉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赵无极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要快。”
而在行政楼的另一端，一间不起眼的工位上。
一名穿着灰色衬衫的年轻职员正对着电脑屏幕冷笑。
他是赵无极的助理，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细节。
屏幕上是一封刚刚编辑好的邮件。
标题：【紧急】关于姜眠设计师精神状态异常的实名举报。
内容详细描述了姜眠在走廊呕吐、瘫软在地的情景，并附上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当然，这些截图经过剪辑，只保留了姜眠狼狈的一面，刻意隐瞒了她是在高压下身体不适的事实。
邮件的核心逻辑很简单：一个连基本情绪控制都做不到、患有严重社交障碍且伴随生理崩溃症状的设计师，如何能承受“城市文化中心”这样高压力、高强度的项目？这不仅是个人能力问题，更是对公司声誉的巨大风险。
点击发送。
进度条飞速加载，最终显示“发送成功”。
职员满意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姜眠，这次我看你怎么翻盘。”他低声自语，眼神阴鸷，“就算有推荐信，HR那边也会以‘心理素质不合格’为由将你一票否决。”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不在乎。赵副院长说了，只要能把姜眠踢出局，怎么都行。
回到洗手间。
姜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将那支旧木簪重新插好。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
她不知陆沉正在动用多少资源为她铺路，也不知那封充满恶意的举报信已飞向人力资源部的邮箱。
她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陆沉的信息：【等我消息。】
只有短短五个字。
姜眠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电梯门缓缓打开，陆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佩戴着那块熟悉的机械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看到姜眠走出来，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确认她没有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姜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
陆沉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准备好了吗？”他问。
姜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姜眠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快速回复了一条语音，然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姜眠。
“赵无极动手了。”他说，“但我们比他更快一步。”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曼丽拿着两份文件，神色匆匆地走来。
一份是厚厚的推荐信复印件。
另一份，是一份标红的举报邮件打印件。
两股力量，在这一刻交汇。
而姜眠站在中间，感受着空气凝固的重量，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