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铁锈般的腥甜。
方才在顾言面前强撑的那点力气，此刻彻底溃散。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她脸色青白如纸。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口袋里的降噪耳机，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黑色外壳时，却猛地缩回。
不能戴。
陆沉说过，要摘下它。
可此刻连站直身体都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更别提戴上耳机切换那个锋利毒舌的自己了。现在的姜眠，只是个连说话都会结巴、见人多就心慌意乱的社恐患者。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捂住嘴，佝偻下腰，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没有东西吐出来，只有酸水在食道里翻滚，烧得眼眶发酸。
就在这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哒。哒。哒。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这声音不像顾言那般带着戏谑的拖沓，也不似同事们的杂乱无章。这是一种属于管理层的声音，冷静、精准，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姜眠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躲进旁边的杂物间，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动弹不得。
脚步声停在她身侧半米处。
周曼丽立在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职业套装，短发利落，妆容精致，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姜设计师。”周曼丽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董事会刚开了个短会。”
姜眠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周曼丽那双锃亮的黑皮鞋，不敢抬头。
“关于‘城市文化中心’项目的意向书提交资格。”周曼丽顿了顿，似乎在等姜眠的反应，但对方只是僵硬伫立，连点头都不敢。
周曼丽并未催促，只是将手中的文件夹向前递了递，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场机械化的交接仪式。
“系统后台显示，你的申请状态依然是‘待定’。”周曼丽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按规定，若无额外业绩担保或高层特批，三天后截止时间一到，系统将自动剔除所有未达标的项目申请。”
“自动剔除”。
这四个字宛如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姜眠心口。
她没听错吧？
没有例外条款？
没有缓冲期？
哪怕她拿着陈伯认可的修缮方案，哪怕有陆沉的技术支持，只要那个该死的硬性指标——大型公建业绩填不上，一切努力皆为零。
“我知道这很残酷。”周曼丽似乎察觉到了姜眠身体的颤抖，但她并未伸手搀扶，也无半分安慰之意，“但规则就是规则。赵副院长之前提交的补充材料因缺乏实质性证明已被驳回。你的情况……更棘手。”
姜眠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真的没办法吗”，喉间却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周曼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被职业性的冷漠掩盖。
“还有七十二小时。”周曼丽收回手，转身欲走，“姜设计师，建议你尽快做出决定。若无法补齐短板，最好提前放弃，以免在最后时刻造成更大的资源浪费。”
话音落下，高跟鞋声再次响起。
哒。哒。哒。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只剩她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
周曼丽走了。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甚至未给出一丝希望。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顾言的羞辱更让人绝望。因为它代表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制度性死亡。时间一到，她的名字便会从名单上消失，宛若从未存在过。
不行。
不能就这样结束。
姜眠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恐与不甘。
这是唯一的机会。
是她向所有人证明，古建修缮者亦能驾驭大型公建的唯一战场。
若放弃了，这三年的苦熬算什么？那些在废墟中捡拾残片的日夜算什么？陆沉的信任算什么？
她不能输。
哪怕前方是悬崖，她也得跳下去。
姜眠深吸一口气，尽管气息艰难且带着颤音。她强迫自己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无一人。
姜眠冲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却也让她无处可逃。她靠在门板上，冷汗浸透了素色棉麻衬衫，后背一片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
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神涣散无助。细银边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
这还是那个在竣工典礼上发表演讲的设计师吗？
不。
这只是个废物。
一个被硬性指标逼到绝路的废物。
姜眠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作响。她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唤醒快要昏迷的大脑。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手背上，凉意刺骨。
就在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的那一刻，胃部的剧烈抽搐再次袭来。
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
姜眠扶着洗手台边缘，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咳……咳咳……”
没有任何东西吐出，只有胃酸灼烧食道带来的剧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混着脸上的冷水一起滑落。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这种生理性的排斥反应，是对她长期高压生活的总爆发。
她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办？
三天。
只有三天。
去哪里找大型公建业绩？
去哪里找担保？
赵无极不会帮她。
顾言只会嘲笑她。
周曼丽只会执行规则。
陆沉……
想到这个名字，姜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陆沉能帮她吗？
他之前说要提供实质性支持。
可是，他能违背规则吗？
如果不能，他的支持又有什么意义？
姜眠直起身，用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
镜中的女人虽虚弱，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狠厉。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求生欲。
她不能放弃。
哪怕要把自己撕碎了重组，也要在这三天内找到出路。
姜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将那支旧木簪重新插好。
然后，她迈步走向洗手池旁的垃圾桶。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口罩。
她拿起口罩，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
门外，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黑暗。
而姜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却倔强的身影，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再试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