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如黏稠的血浆，糊在青石板上。那两个穿制服的纸人依旧挺立，衣角的褶皱未曾变动分毫。
院中空气凝固，宛如冻硬的猪油。
黄毛青年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胀，眼球因久未眨动而布满红血丝。他本想怒视回去，可视线触及那两张白纸糊成的脸时，喉咙里便发出一声类似被掐住脖颈的鸡鸣般的“咯咯”声。那不是声音，而是气管痉挛的本能反应。
他双腿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裤管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想后退，脚跟却似生了根，只能僵硬地原地挪动脚趾，试图缓解小腿肌肉的酸痛。脸色由先前的青白迅速转为病态灰败，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领口，凉意直透心脾。
胖大叔站在陈铁柱身侧，背挺得笔直，但这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而非支持。他的目光虽盯着前方，瞳孔却在微微收缩。一股寒意正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那感觉不像冬日冷风，倒像是有人将冰水浇进了脊梁骨。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知道，眼前这东西非活人也非死人，而是某种他不理解、也不敢理解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感到渺小，更有一种被审视的羞耻感。
许大茂缩在最边缘的墙根底下，恨不得将自己揉进砖缝里。那张平时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紧闭成一条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盘玩核桃的手早已停歇，两颗核桃滚落在尘土里，沾满泥垢，他却顾不上捡。眼神四处乱飘，想看热闹又怕看热闹；想看陈铁柱出丑，又觉得那背影像个阎王殿前的判官。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刚才还吆五喝六地煽动群众，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吓没了，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恐惧。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这陈家小子，邪门。太邪门了。这不是人能有的本事。
贾张氏瘫坐在院门角落，身子抖得像筛糠。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纸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她想骂，想撒泼，想用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两个“鬼东西”，可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浑身冰冷，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她想起以前听戏说的黑白无常，想起那些关于阴曹地府的故事。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看戏，而是在面对审判。她怕极了，甚至希望有人来救她，哪怕打断她的腿也行，只要能把这恐怖的景象打破。但她知道，没人敢动。所有人都被她之前的嚣张吓退，如今，轮到她自己承受这份后果。
周围的居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无人说话，无人走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家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理。有的人假装整理衣服，有的人假装咳嗽，但动作都僵硬得可笑。他们不敢对视，不敢交流，生怕一个眼神交汇，就会引来那两个纸人的注意，或者招来陈铁柱的目光。
陈铁柱背对着众人，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神色淡然。他听着身后那些压抑的呼吸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息。他知道，这一局，他赢得很彻底。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辩解，只需要站在那里，用这股让人窒息的秩序感，就能让所有人低头。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许大茂那副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人回答。
黄毛青年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跪下去。胖大叔低下头，不敢接话。许大茂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贾张氏则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不堪。
陈铁柱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雕像。
两个纸人依旧保持着鞠躬后的站姿，纹丝不动。它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四合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口的路灯还没亮，四周弥漫着一股朦胧的灰蓝。
居民们的腿开始发麻，腰开始酸痛，但他们不敢动。谁也不敢做第一个离开的人。他们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等待着某种未知的结局。
陈铁柱点燃了一根烟。
火星在昏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模糊不清，看不清表情，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恐惧支配的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纸人的身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纸人没有动。
居民们也没有动。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显得空旷而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