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出发
“这戌山图，我当初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拍下，到手之后，还未曾好好研读，几位道友忽然问起，倒是叫我有些意外。”
李堂主微微倾身，面上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恳切，言辞之间不疾不徐。
“云兄弟既然将这地图收入囊中，心里多半是存了有一日要亲往戌山一探究竟的念头，是也不是？”
云舟顺势摆出几分犹疑，轻轻颔首，又随即轻叹一声，像是被那些坊间传闻绊住了兴致。
“早先确有这个打算。可后来听诸位提起，那地方不过是一处无甚奇处的荒古残山，千百年来无数修士轮番搜寻，什么机缘都不曾寻到，我便慢慢搁置了。机缘若是无缘，也不必急着去涉险。”
一旁的赵家主见他这般推托，索性不再绕那些虚虚缓缓的圈子，直接往前半步，收敛了客套，声音沉了下来，把一层压在底下的局势掀了开来。
“罢了，咱们也不必再互相兜圈子。云兄弟，近日古魄渊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吧。”
“古魄渊？”云舟抿了一口手中的茶：“确实有所耳闻，这两者莫非有什么关联吗？”
“云老弟猜的不错。”罗堂主接着话音道：“他们正是借戌山那片古域作为隐秘据点，在里面偷偷祭炼一件至高邪宝。为了积攒炼宝所需的精魂血气，他们四处烧杀劫掠，但凡落入他们的势力范围，几乎都难逃屠戮。”
云舟抬眼看了看罗堂主，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神色。
罗堂主连云舟搭茬，便继续道出其中原委：
“如今几大宗门已经商定，要联手除魔卫道，准备先遣一批探子潜入戌山，探查邪宝的进度，摸清他们的布防。我们想着，你恰好持有这戌山地形图，正好顺路，再合适不过了。”
云舟眼底掠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浮起一层浓重的难色，连连摇头，摆出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
“若是别的事情，在下或许还能应下。可我这一身功法神通，才未来得及练出成果，本命法宝也才刚刚安顿妥当，根基尚且不稳。”
云舟做出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两手一摊：
“若是卷入这种宗门级别的大战，连元婴老祖都有可能下场，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就怕贸然前去，怕是非但探不出消息，反倒白白送了性命，误了诸位的大事啊。”
罗堂主见状，立刻接话，脸上满是笃定，像是早已备好所有筹码。
“云兄弟大可不必为此忧心。自古行军办事，也不能叫出力的人空手而归，我清溪谷这点底气还是有的。功法，法宝，符箓，丹药，阵盘，但凡途中所需，或是你修行上有什么缺口，只管开口，能给你的，我们尽数供给。”
重重诱惑铺在眼前，可云舟心底那层忌惮半点没松。那些邪修凶戾不择手段，再加上各大宗门之间彼此牵制算计，一旦踏进去，便是一头扎进漩涡，稍有不慎，便会被各方势力当作弃子。他正要再寻言辞婉拒，识海之中，狐灵那道清悠又带着几分笃定的声音，悄然落了进来，直抵心神。
“接下。只管往那边走，我自有办法保你。”
这一句传音让云舟心生疑窦，尚不知这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既然狐灵开口，想必那边是肯定有东西的，而那戌山又是狐灵老巢，自然是熟悉无比。想到这里，云舟便打定了主意。
他刻意停顿片刻，面上依旧是一副被诚意打动，勉强松口的为难模样，长长一叹。
“既然诸位道友这般诚心相邀，若是我再一味推辞，倒显得我太过薄情。也罢，这一趟，我便走上一遭。”
吴斌一直静立在侧，见他应下，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抬手取出一枚莹润的暗纹玉简，向前递去，玉简表面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禁制灵光。
“云道友放心。这些年来，几大宗门彼此制衡，对古魄渊与戌山一带，我们早已攒下不少家底。”
接着，吴斌拿出一块玉简，傲色道：
“这玉简之内，记着古魄渊的势力分布，戌山内层叠地貌，还有我们安插在那边所有暗线的联络方式与避险暗号，必要之时，尽可动用。”
接着赵家主接着吴斌的话茬：
“另外，这一趟也不是只遣云道友一人独行，还有好几批探子分头出发，各走不同路线，若是遇上险境，彼此之间也能呼应驰援。”
云舟伸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那层温凉的禁制，略一掂量，便收入储物袋，神色沉稳应下约定。
“好。那便定下，五日后，我准时启程。”
会谈至此，再无别的争执。几人又略作几句叮嘱，便各自散去。云舟独自踏上归途，一路掠回洞府，等石门闭合、隔绝外间所有窥探，才立刻在识海之中唤出狐灵，目光里满是狐疑。
“你说有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不妨先与我说说。”
狐灵在识海之中悠悠晃了晃虚影，眼底藏着几分古远的狡黠，只不肯把底牌一次性揭开。
“别急，先往戌山方向走，等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不会让你白白送命的。”
任凭云舟再怎么追问，它都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云舟虽心中存疑，却也不好继续追问。
没过多久，清溪谷送来的大批物资便陆续抵达洞府。一箱箱玉匣层层叠叠，有序落在静室之中：疗伤养魂的高阶丹药，破煞除邪的秘传符箓，可以布下迷障困敌锁杀的成套阵盘，还有不少备用法器与补元丹，清厄丹这类应急丹药，品类齐全，分量慷慨。云舟站在一旁扫过这满满一屋家当，心底暗自赞叹。
难怪清溪谷能在这片南岭屹立多年，一旦认定某事，出手当真是毫不吝啬。他指尖轻轻拂过一只玉匣，心念一转，又将此行在心底重新盘算一遍。本来他就打算寻机靠近古魄渊，搜寻高阶魂材，追查破解分魂咒的线索，如今借着宗门委派的名义，拿着谷中提供的这些物资与情报去办自己的事，简直是一举两得。唯一要牢牢记住的，便是步步谨慎，不轻易被任何一方当作棋子，更不能掺和进元婴老怪的争斗之中。
五日光阴，转瞬即逝。
洞府之外，晨光漫过连绵灵峰，林间灵鸟低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林青意立在阶前，一身浅青色衣裙，眼底藏着不舍，却依旧维持着温婉从容，没有半分纠缠。林氏族中一众管事与子弟，整齐立在后方，垂首静候，神色十分恭敬。吴斌与罗堂主也亲自赶来，立在一旁，低声再叮嘱几句沿途避险、传讯求援的要紧事项。
云舟一一应下，最后看向林青意。目光交汇之间，所有未说出口的惦念都在这一眼里安顿妥当。他轻轻颔首，不再多做寒暄，脚下灵光一振，一道青芒破空而起，调转方向，朝着古魄渊与戌山所在的远荒，疾驰而去。
一路横跨群山，越过关隘，灵气渐渐由温润清和，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阴郁。越是靠近古魄渊的势力边界，天地之间那股沉滞肃杀的戾气便越是厚重，云层都像是被浸上一层灰色，阳光艰难地从云缝里漏下来，暗淡得如同蒙了一层尘埃。
云舟敛去大部分气息，将身形隐入连绵山林之间，借着林木与山雾掩护，悄然向前掠行。就在他刚穿过一片密林，正要越过一道狭长山涧之时，目光不经意向下一瞥，心头骤然一沉。
山涧尽头，一座小城静静卧在谷地之中。往日里本该有炊烟袅袅、人声喧攘，此刻却死寂一片，整座城池都浸在浓重的血色里，哀嚎早已断绝，只剩一片死寂的惨象。
城头悬浮着一道黑袍身影，衣料上绣着古魄渊独有的暗紫绞魂纹，是他们门下标准的制服。此人一身结丹中期修为，气息雄浑霸道，在同阶之中都算得上顶尖。他掌心托着一枚幽黑浑圆的摄魂珠，宝珠之内，无数细碎残魂疯狂翻涌挣扎，点点幽光不断被吸纳进去。他面无表情，低声发号施令，指挥下方一众弟子在城中搜捕，掠夺全城生灵的精魂，尽数喂入那枚宝珠。
云舟本不欲在此刻暴露行踪。若是现在交手，一旦惊动古魄渊的巡防体系，后面潜入戌山的计划便会凭空多出无数变数。他当即再压一层气息，打算借着山林遮蔽，悄悄调转方向，远远绕开这片屠场，悄然遁走。
可就在他准备抽身退走的刹那，那黑袍修士体内神魂猛地一震，无形的神念如一张巨网，穿透层层林木山雾的阻隔，径直锁定密林深处云舟藏身之处。
没有半分迟疑，他抬手，一道浓稠如墨的黑光自掌心迸发，划破长空，轰然朝着这片山林砸落。
云舟心头巨震，身形本能地向旁暴掠，险之又险避开这一击。黑光撞在山林之间，大片古木瞬间枯焦崩碎，碎石与木屑漫天飞溅。他悬浮在半空，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向城头那名黑袍修士，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惑。
云舟心神巨震，他明明已经退到神识边缘，怎么还会被发现？
随后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他瞬间反应过来。这邪宝似乎对修士的神魂波动尤为敏感，自己方才为了调整气息，神魂稍稍起了一丝涟漪，竟被它捕捉到了。
黑袍修士也抬眼望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人情，只有一片冰冷的阴翳。
云舟先压下心中所有惊怒，放缓语气，试着缓和局面，声音清朗朗地送了过去。
“在下只是途经此地，无意叨扰道友，何必这般步步紧逼？”
黑袍修士唇角扯出一抹残忍而傲慢的冷笑，声音带着一股浸在阴寒里的霸道，遥遥传过来，字字都蛮横得不容商量。
“这位道友路过我古魄渊地界，却不主动献上神魂作为觐见之礼，未免也太过失礼。”
云舟眉峰猛地一跳，手不自觉摸了摸后脑勺，心底暗叹一声。这古魄渊的凶徒，当真是无耻又霸道。
只要踏进他们的地盘，便要直接献上神魂，等同于直接赴死，哪里还有半分道理可讲。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从容的笑意，心头暗暗揣摩：“自己这才刚出门，为了一个巡防的疯子暴露底牌，根本不符合他的利益。还是不要和疯子争斗最好。”
他一边试着再求一线退路，一边暗中调动周身所有功法，灵力自丹田缓缓腾起，全身法力流遍周身经脉，蓄势待发。
“在下既不想失了礼数，可也实在不愿就此把命留在这里。不如道友高抬贵手，放我远走，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话音落下，空气里那层勉强维持的缓和瞬间崩碎。黑袍修士周身黑浪翻涌，摄魂珠剧烈震颤，无数凄厉残魂的尖啸在虚空里回荡开来。
云舟凝神而立，衣袂被迎面而来的邪风吹得猎猎作响。这是他结成金丹之后，真正意义上要面对的第一场生死对决。滔天杀意在两人之间层层积蓄，一触即发。
【景和五万一千五百二十七年 春】
想不到只是随手买下一张戌山图，刚好就撞上古魄渊的大动作，真是时运不济，不过本来就想日后要去一趟古魄渊，此番只是把行程提前，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酬劳，大不了小心行事，不要参与元婴老怪的争端就是。
娘的，一出门就碰上一个古魄渊的疯子，比煞风教那个阴罗宗的病得更重！
【后世·云舟传 批注】
戌山狂修传说在当时流传千年，无数人前往寻找狂修传承，可没一人得到线索，反倒是将戌山灵脉被人为损坏，致使该山从原本的修行佳地变成如今无人问津之所。
古魄渊想来也是想借此地偏僻，故而在此炼制邪宝。
云舟将这眼前古魄渊之人与当日煞风教那阴罗宗弟子相提并论，看来是真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