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张律师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转瞬即逝。
“查到了。”她把包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太好看，“周明远确实出来了。”
林妙妙正在泡咖啡，手一顿。咖啡机嗡嗡作响，香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弥漫，但她此刻完全没有心情享受。
“不可能。”她把咖啡杯砸在桌上，褐色液体溅出来她也顾不上擦，“他那种情况怎么可能取保？”
“特殊情况。”张律师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的律师团队提交了健康报告，说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不符合收押条件。法院批准了保释就医。”
“又是保释？！”林妙妙快要气疯了，“这个人难道真的有九条命吗？”
“这次不一样。”张律师的表情很凝重，“他请的律师团队很强，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在帮他运作。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这件事变得很复杂了。”
林妙妙靠坐在椅背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几个月来她经历了太多——以为扳倒了周明远，结果方总倒戈；以为搞定了方总，结果陈建国出来搅局；以为搞定了陈建国，结果周明远又回来了。这个男人就像一个幽灵，怎么都甩不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几上的绿萝蔫头耷脑的，已经好几天没浇水了。林妙妙盯着那盆绿植，忽然觉得自己跟它有点像——明明还活着，却怎么看都像快死了。
“我们还有牌吗？”她问。
张律师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有。小吴那里还有一份备份，是关于周明远和陈建国之间交易的详细内容。如果能把这份证据公开，再加上之前那些，应该能彻底把他们钉死。”
“但是？”
“但是小吴愿不愿意拿出来，是个问题。”张律师皱起眉头，“那份文件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是她的护身符。一旦交出去，她就失去了制衡那些人的资本。”
林妙妙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无数个窗户里藏着无数个故事，有人正在醒来，有人还没睡去。
“我去问她。”她说。
半小时后，林妙妙出现在小吴家楼下。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开锁”、“办证”的纸张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墙面。小吴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林妙妙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扶着栏杆歇了两三次。
敲门声响起，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小吴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好几晚没睡好。
“林姐？”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妙妙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
小吴的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的遗像。林妙妙知道那是小吴的父亲——三年前因为调查某些不该调查的东西，死得不明不白。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茶香，是那种很便宜的茶叶，但味道很暖。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还有热气，显然小吴刚才正在喝茶发呆。
“周明远出来了。”林妙妙开门见山。
小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妙妙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显得有些萧瑟。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昨天半夜收到的消息。”
“他出来了，就意味着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林妙妙走到她身边，“陈建国虽然进去了，但周明远还在外面，他的关系网还在运转。一旦他缓过劲来，会放过我们吗？”
小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指甲盖上有淡淡的月牙。
“我需要你手里的那份文件。”林妙妙看着她，“只有把它公开，才能彻底把他送进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邻居上楼的脚步声，蹬蹬蹬的，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周末也不消停。
“林姐，你知道这份文件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小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三年了，我忍辱负重收集证据，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陈建国送进监狱。现在你让我把它交出去？”
“我知道。”林妙妙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但周明远出来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如果你手里的证据能把他彻底扳倒，陈建国那边也会失去庇护。到时候……”
“你说的我都懂。”小吴打断她，抽回自己的手，“但我做不到。”
林妙妙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更坚强，也更脆弱。二十九岁的CEO助理，在权力漩涡中周旋了三年，表面上无害得像只小白兔，实际上手里握着足以翻云覆雨的证据。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文件的重量。
“那你有什么条件？”林妙妙问。
小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妙妙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可以给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父亲翻案。”小吴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份证据里提到的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妙妙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在脚下苏醒。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近处是邻居炒菜的油烟味，生活还在继续，而她们的战斗也远远没有结束。
“谢谢你，林姐。”小吴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点鼻音，“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是……”
“没什么过分的。”林妙妙打断她，“你帮我，我帮你，这很公平。再说了——”她笑了笑，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仗着自己有点权力就随便欺负人的人。你爸的仇，我们一起报。”
小吴也笑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吸了吸鼻子，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妙妙。
“都在这里了。”她说，“我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可信的朋友那里，还有一份……”她顿了顿，“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林妙妙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这份证据比她想象的还要详细——不仅是周明远和陈建国的交易记录，还包括当年小吴父亲死亡的真相，甚至涉及到一些更高层的人物。
“这东西要是公开了，”林妙妙喃喃道，“可能会引发一场地震。”
“我知道。”小吴说，“所以我一直没敢动它。但是现在……”她看向窗外，眼神变得决绝，“如果不用它，我爸的仇就永远报不了。那些害他的人，依然会逍遥法外。”
林妙妙合上文件夹，看着小吴：“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了。笑的不是事情有多好笑，而是这种处境的荒谬——两个女人，在这个破旧的居民楼里，决定向整个权力体系宣战。
从楼里出来，林妙妙直接打车去了张律师的事务所。把文件往她面前一放，张律师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得跟她一样严肃。
“这东西……”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是从哪儿搞来的？”
“小吴给的。”林妙妙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作为交换，我答应帮她父亲翻案。”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总是给自己找麻烦。”
“彼此彼此。”林妙妙笑了，“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我现在还在哪个公司当受气包呢。”
张律师也笑了。她把文件收好，看着林妙妙：“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先整理证据，然后联系陈建国。”林妙妙说，“既然他出来了，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窗外，阳光正好。但林妙妙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她以为已经结束的战斗，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结束。周明远还在，方总也还在。那个U盘里装的秘密，足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而她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写过方案、签过合同、握过酒杯，但现在，它们只想抓住点什么真实的东西。
比如真相，比如正义，比如那些被权力践踏在脚下的人应有的尊严。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妙妙拿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
“林小姐。”电话那头传来笑声，熟悉的低沉男声，带着几分得意，“我们又见面了。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啊。”
她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声音——是周明远。
他不是被抓了吗？怎么可能？！
“很奇怪对吗？”周明远笑声里带着得意，“我说过，我会回来的。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林妙妙沉默了三秒，然后平静地回答：“我等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削苹果。小赵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谁的电话？”
“一个老朋友。”林妙妙把苹果递过去，“尝尝甜不甜。”
窗外，阳光正好。但林妙妙知道，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