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刃接到董事长魏董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酱油。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小谈啊,你赶紧来公司一趟,出大事了。”
“魏董您慢点说,天塌了?”
“比天塌了严重——行政部新来的那个采购主管,把田字格本换了!”
谈刃把酱油瓶往购物车里一搁:“换成什么了?”
“换成那种皮面烫金的商务笔记本!一本八十八!说是‘提升公司形象’!还把我上回批的田字格采购单给驳了,说‘不符合现代办公标准’!”
谈刃结账的时候多拿了一瓶醋。
到公司一看,行政部仓库门口堆着二十箱烫金笔记本,塑封都没拆。
新来的采购主管姓方,三十出头,海归MBA,正叉着腰指挥人往会议室搬。
“方主管,”谈刃靠在门框上,“我上个月批的田字格采购单呢?”
方主管回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谈总,我正想跟您汇报呢。田字格本太寒碜了,董事们拿着开会,客户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这新款笔记本我找厂家订的,烫金压花,内页一百二十克道林纸——”
“多少钱一本?”
“八十八。团购价,原价一百二。”
“谁批的?”
“魏董批的呀。魏董签了字的。”
谈刃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魏董刚发来的语音消息,音量摁到最大:“小谈!我没批!那小子拿着单子堵我办公室门口,说‘您不签我就不走’,我上个厕所他跟到厕所门口!我那是被他烦得不行才画的圈!不算数!”
方主管脸白了半截。
“方主管,”谈刃把手机揣回去,“魏董说他没批。您说批了。咱俩总有一个记错了——这样,您把签字单拿出来,我看看那个圈画在哪儿。”
方主管磨蹭了半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谈刃接过来一看——魏董确实画了个圈,但圈画在“申请人”那一栏旁边,审批栏是空的。
“魏董把圈画在您名字边上了,”谈刃把单子还给他,“意思大概是‘这人谁啊’。您理解成‘同意’了?”
“谈总,我这不也是为了公司形象……”
“公司形象?”
谈刃从箱子里抽出一本烫金笔记本翻了翻。
“方主管,您知道咱们董事会那帮人什么毛病吗?话多。一话多就拖会,一拖会就烧钱。我让他们拿田字格本,一人一页十个字,写不完别说话——上季度决策失误率降了二十八个点。您这烫金本一页能写三百字,董事长能用它写篇散文你信不信?”
“那也不能用五毛钱的本子啊!客户来参观看见了像什么话?”
“客户来参观看的是产品看的是财报,谁他妈翻你笔记本?”
谈刃把烫金本往箱子里一扔。
“这样,你要提升形象,我给你个法子——田字格本封面印公司logo,内页加一页公司简介,成本加到八毛。既实用又体面。你按这个重新采购,差价从你部门团建费里扣。”
方主管嘴唇哆嗦:“团建费才两千……”
“那你订八十八的笔记本?你咋不订金条呢?一人发一根还能保值。”
谈刃把手机计算器摁得啪啪响。
“二十箱,一箱五十本,一千本,八万八。方主管,您这一个决定烧了八万八。您上季度KPI里成本控制那项,满分多少来着?”
方主管不说话了。
谈刃把箱子往墙边一踢:“这样,给你个补考机会。你去联系厂家,看能不能把这批烫金本退了。退不掉的话——”
“退得掉退得掉!我表舅就是那厂子的销售经理……”
“你表舅?”
谈刃眼睛眯起来了。
“方主管,这单子你走招标流程了吗?”
方主管的汗从鬓角淌下来了。
谈刃掏出田字格本翻到新一页,拿铅笔写了几个字:“表舅退货,重新招标,你写检查。”
写完把本子推过去:“签字。”
“谈总,写检查能不能不公开……”
“不公开?行啊。”
谈刃把本子收回来。
“那你就公开做一次述职,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跟董事会汇报一遍。你选哪个?”
“我写检查。”
“十个字,明天交。”
方主管拿着田字格本走了。
谈刃转头就给霍燃发了条消息:“霍总,您知道行政部有个方主管吗?”
霍燃秒回:“方磊?我招的。怎么了?”
“您招的人,表舅卖笔记本,一本八十八,要换我田字格。”
霍燃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弹出来一句:“……我让他写检查,一千字。”
“不用。十个字就行。他写完您给把把关——别写错别字。”
第二天方主管交检查,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一行字:“我错了,以后不找表舅。”
霍燃拿红笔批了个“阅”,底下添了一句:“下次招标,你表舅可以来,走正规流程。”
方主管拿着批过的检查站谈刃工位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谈总……那个,田字格本封面印logo的事儿,我联系厂家了。八毛钱能做,还带覆膜,防水。”
“行。做吧。”
“那……团建费能不扣吗?”
谈刃从抽屉里摸出一根五毛钱铅笔扔给他:“团建费不扣了。但你得负责把这批田字格本发下去——二十三个董事,一人五本,你亲自送到办公室。送的时候说一句‘谈总让送的,下季度考试用’。”
方主管脸绿了:“还考试啊?”
“考。你也考。我出题——就考‘的得地’。”
方主管走了之后,霍燃端着咖啡晃过来:“你折腾他干嘛?小孩刚来,吓出毛病怎么办?”
“霍总,您招的人,您自己心疼?”
谈刃从包里掏出酱油瓶——她买完酱油直接来的公司,还没回家。
“这样,您要是心疼,下次语文考试您陪他一块儿考。你俩坐一桌,互相监督。”
霍燃看了眼她桌上的酱油瓶:“你买酱油怎么买到公司来了?”
“魏董电话催得急,我超市出来直接打车过来的。”
“那今晚你拿什么炒菜?”
“霍总,您操心的事儿挺宽啊。”
谈刃把酱油塞包里。
“您不如操心操心您自己——上回考试‘的得地’错了六道,补考费您还没交呢。”
霍燃把咖啡杯往她桌上一搁:“我转账了。备注写的‘小学语文重修费’,你没看见?”
“看见了。所以这次出题我给您单独出一套——全是‘的得地’,做不对明年别投票了,直接留级。”
霍燃走的时候把方主管叫到走廊尽头聊了五分钟。
第二天方主管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田字格本,见人就发,发的时候还附一句:“谈总让送的,下季度考试用。”
谈刃在茶水间碰见霍燃,给他倒了杯茶:“您跟方主管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告诉他——我语文考七十三分,补考费交了一百,你看着办。”
谈刃乐了:“霍总,您这是拉人垫背啊。”
“我这是现身说法。”
霍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对了,方磊他表舅那个厂子我查了一下,给三家同行业公司供过货,报价比给咱们的低百分之十五。方磊不知道这事儿,他表舅拿他当冤大头。”
“那您还让他写检查?”
“检查写了,表舅该换还得换。”
霍燃把茶杯放下。
“下季度招标,我让采购部重新比价,方磊回避。”
谈刃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霍总,您这管理水平见长啊。”
“跟你学的。”
霍燃往门口走,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方磊托我问你——考试能不能提前划个重点?”
“能啊。”
谈刃翻出田字格本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过去。
“重点——‘买本子找正规渠道,别找表舅’。十个字,让他背熟了。考试考这道。”
霍燃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笑得差点把咖啡洒了。
后来方主管真把田字格本发出去了,二十三个董事一人五本。
发到刘董事——刘顾问那份的时候,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股票。
他接过本子翻了翻,问方主管:“谈刃让送的?”
“是。下季度考试用。”
“考什么?”
“说是考‘的得地’。”
刘董事把本子往桌上一扣:“你跟谈刃说——我上回补考六十二,及格了,这回要考八十以上。让她出难点。”
方主管把话带到的时候,谈刃正在包酱油瓶准备下班。
她听完点了点头:“行。跟刘董说——八十以上我请他喝茶。考不到八十,他请全公司喝奶茶。”
刘董事第二天就交了十块钱报名费,要求参加考前辅导班。
谈刃收了钱,拉了个群,群名叫“田字格语文冲刺班”,群公告就一行字——
“每周三下午四点,会议室B。自带铅笔,不带铅笔的罚抄课文。”
第一次上课来了七个人,第二次来了十二个,第三次——二十三个董事全到齐了。
霍燃坐第一排,桌上摆着三根五毛钱铅笔,橡皮头都啃秃了。
谈刃站在白板前面敲了敲黑板擦:“今天讲‘的得地’。讲完随堂测验,不及格的留堂。”
方主管在底下小声嘀咕:“谈总,这算加班吗?”
“算培训。培训不计加班费,但管奶茶。”
方主管闭嘴了。
霍燃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闭嘴吧,再说话她加考拼音。”
方主管把嘴捂上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