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刃把投影笔往桌上一搁,屏幕上那根代表净利润的红色折线还在一路往下出溜,跟小孩滑滑梯似的,拦都拦不住。
“诸位,”她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二十几号人齐刷刷抬头,“今天咱们不聊战略,不聊赛道,不聊赋能。咱们先玩个游戏。”
霍燃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那根万宝龙转了一半停住了。
他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这是他惯用的姿态——董事会里最年轻的那把交椅,话最少,但每回开口都卡在别人最难受的那根骨头上。
“谈总,”营销副总先笑了一声,嘴角扯得有点僵,“季度会就剩四十分钟了,您这游戏……”
“就四十分钟,玩得完。”
谈刃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一摞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一包五毛钱那种带橡皮头的铅笔。
“一人一本,一人一支。接下来四十分钟,谁想发言,先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几个字以内。写不清楚的,咱们就重写。”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谈总,您开玩笑吧?”财务总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们这是董事会。”
“我知道啊。”
谈刃把田字格本一本一本推过去。
“董事会二十三个人,上季度决策失误率百分之三十七。我查了查,比隔壁那家刚倒闭的教培机构还高。人那机构老板好歹是教小学的,你们呢?一个个履历甩出来吓死人,什么常春藤什么五百强,结果开起会来跟菜市场砍价似的。我就纳闷了——你们小学语文老师没教过你们怎么说话?”
霍燃手里的笔终于彻底放下了。
他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背上:“谈总,你是觉得我们效率低?”
“霍总,我不用觉得。数据在那儿摆着呢。”
谈刃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上个月营销方案讨论会,开了六轮,最后用回第一轮的初稿。浪费了四十七个工时。按你们平均时薪算,烧了公司二十万。二十万够给整个行政部发年终奖了。”
“那是充分讨论。”营销副总脸有点挂不住。
“充分讨论?”
谈刃歪了歪头。
“张总,您第三轮发言的时候扯了二十分钟您家孩子在国外念书的见闻。您孩子念书跟咱们卖货有什么关系?您要说这个,咱们去茶水间聊,我还能给您泡杯茶。但在会议室里,您一开口,二十三个人陪着您听育儿经——您付他们工时费吗?”
没人接话。
谈刃把田字格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提前写好的四个字:开会规矩。
“第一条,说人话。第二条,说短话。第三条,说自己的话——别替别人代言,也别替老板代言。第四条,没想清楚就闭嘴。咱们四十分钟,按小学作文标准来:谁写满几个字还说不明白,罚他给全公司订一周奶茶。”
“谈刃,”霍燃终于笑了,嘴角那点弧度跟刀片似的,“你这是管理董事会还是管小学生?”
“霍总,您要是觉得小学生管理法丢人,那您给个不丢人的法子——”
谈刃把空白的田字格本推到他面前。
“您把上季度那个亏损项目复盘写清楚,几个字以内,您现在写。写完了我立刻按您说的办。”
霍燃低头看了眼本子,没动笔。
“写不出来?”
谈刃把本子收回来。
“我替您写——『立项拍脑袋,执行拍胸脯,出事拍屁股』。十五个字,超了俩,我认罚。下周一的奶茶我订。”
会议室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谈刃把投影关掉,白板上画了三个圈:“今天只定一件事。咱们把过去半年所有决策失误的会,按小学作文标准重新写一遍。每人写三个,几个字以内。写完贴墙上,谁写的谁负责改。改不掉的,自己找董事长领罚单。现在开始,四十分钟计时。”
她按下手机计时器,往椅子上一靠,再不说话。
头五分钟没人动笔。
霍燃第一个拿起了那根五毛钱的铅笔。
他写字快,刷刷刷写了三行,撕下来往桌上一拍:“『我否决过,没坚持』。七个字,行吧?”
谈刃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霍总这个,回头细聊。”
第二个动笔的是财务总监,老太太六十多了,写了个“预算卡太死,业务要跑”。
谈刃看了说超了俩字,老太太骂骂咧咧划掉“预算卡太死”,改成“钱没花对”,四个字。
四十分钟到了,墙上贴了六十三张田字格纸,密密麻麻跟小学生手抄报似的。
谈刃一张一张看,看完把粉笔往桌上一扔:“六十三条,我归归类。第一类,流程问题,十二条。第二类,信息没同步,二十条。第三类,『老板说了算』——二十三条。最后一类,『我早说过不行』——八条。”
她拍了拍手:“来,第一类流程问题,归行政部改,下周一交新版流程图。第二类信息不同步,归我,我建个群,以后所有决策依据必须发群里,谁不看谁负责。第三类老板说了算的——”
她看了霍燃一眼。
“——霍总,这二十三条里头有十九条提到了您。您要不要自己说说?”
霍燃把那根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了算是因为他们不说。他们要说,我听。”
“得嘞。”
谈刃把田字格本翻到新一页。
“那咱们现在开始练『说』。从霍总您开始——下季度销售目标,您觉得定多少合适?十个字以内。”
霍燃张嘴就来:“百分之二十增长,砍掉无效渠道。”
“几个字?”
“……十三个。”
“超了仨。”
谈刃把奶茶下单页面亮给他看。
“霍总,您先选口味吧。”
会议室里笑倒一片。
霍燃脸黑了半截,到底还是报了句“美式,无糖”。
散会的时候霍燃故意走慢了两步,等人都出去了,把门带上,回头看着谈刃:“你今天这出戏,冲我来的?”
“霍总,我冲董事会来的。”
谈刃把田字格本摞好往包里塞。
“您要是觉得被针对了,那说明您平时被惯得有点厉害。”
霍燃盯了她两秒,忽然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行。下礼拜奶茶我加一单——你爱喝什么?”
“我喝茶,不用您订。”
谈刃拉开门走了。
霍燃站在空会议室里,低头看见桌上还剩一本田字格。
翻开一看,第一页写着谈刃的字:“霍总,您要是真听,就别光听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