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第三暗涵北口的水声低了下去。
苏志军没翻墙。他顺着干了的旧沟渠，绕到寒渊武院正大门。楚寒烟手腕缠着红线，赫连娇兰跟在后面，竹杖一下一下点着地砖缝。
门口站着三个青袍人。中间的执事跨出一步，挡在门前。
“苏志军，昨晚子时你下过第三暗涵？”
雨停了。苏志军停步，眼神很冷：“院规哪条写了，杂役和外门弟子不能看短楔？”
“院产闸底，外门弟子不能动。先扣人，再上报。”
赫连娇兰的竹杖横在执事腰后三寸：“张队长的报告还没送到公廨，你凭什么扣人？”
执事看着苏志军腰间铜扣：“把铜扣摘了。”
苏志军不动。廊柱后面，皇甫晴空提着药箱探头。
苏志军朝廊下喊：“皇甫师姐，告诉金田院长，我回来了。”执事还拦着，他又说：“让带药庐钥匙的人来领人。”
执事脖子绷紧，收回目光：“叫谁？”
苏志军看了眼坪上打坐的弟子。几十双眼睛都在。执事要杀人灭口，得先堵住这些嘴。
皇甫晴空顿了顿，提药箱快步下石阶。
执事向前迈一步，又停住。赫连娇兰收杖靠在门边：“我听见也看见你扣人了。回执自己写好点。”
“这事跟我无关。”
“最好无关。别把我记进你们护卫队名册。”
执事挥手，两个护卫上前夹住苏志军。苏志军没挣，手背青筋暴起，把手掌按进袖子里。
三人把苏志军和石小虎、顾明军、周嘉禾分开，押到武院东角一间石屋。屋子地势低，离楚寒烟修炼的侧院隔两道墙。锁好门，执事让人往内门送信。
屋里黑。苏志军背靠墙坐下，拇指点了点铜扣兽纹，声音很低。墙上没动静。他盘腿上石椅，闭目调息。
半灶香后，门外脚步杂乱。
门开了。箫惊鸿走进来，苟子杨跟着，钱满山和陈德旺在门外探头。苟子杨手里一块厚布，血迹未干。
箫惊鸿走到中间，俯视苏志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戒律堂板子还没结痂，箫师兄就敢乱跑？”苏志军抬眼，“内门扣下的半年月例补上了没？”
箫惊鸿脸抽了一下，腮帮鼓起：“嘴真毒。今天不跟你斗嘴。得罪箫家，你在这院里活不成。”
“废了他经脉，文先生护短也没用，保不住一个废人。”苟子杨阴笑。
苟子杨走近，裹布的手握成拳，血渗出来更多：“师兄，暗涵出了差错，按规矩废他经脉也行。”
钱满山附和：“强破幻阵不是很精彩？文先生特批入学又怎样，还不是关破屋等死。乡下人的出路，早断了。”
苏志军看了钱满山一眼，没接。钱满山喉结动了动，退半步，躲到门框后。
箫惊鸿抬手止住旁人，走到石凳前半步：“我不杀你。震碎丹田，让你喘口气。从现在起，你不能说不能听，就在杂役房看我怎么拿回虎狮榜第一。”
“宁元境丹药用完了？”苏志军坐着不动，“你今天敢废我，明天第三暗涵最后一根短楔，谁替你拔出来填命？”
箫惊鸿额头青筋暴起。
苟子杨吐了一口带血的痰：“临死还说假话！北口水漫到石台，姓周的护卫死在渠底，没人能来！”
苏志军看着苟子杨：“废渠南段血指印没擦干净，北口短楔掉了七成，号角没吹。你敢在张明峰面前再说一遍？”
苟子杨右手发抖，血珠从指缝漏下，滴在地上。
箫惊鸿侧脸，压低声音：“你说的手尾，收拾干净了？”
“师兄，他骗你！”苟子杨咬牙，盯着执事手里的内门令，“扣的人，金田院长来了也得按规矩审。趁现在废了他，加上私闯禁地、冲撞护卫的死罪，文墨琛也救不了。”
苏志军冷笑：“给你出戒律堂保状的是箫家，执事手里内门令也是箫家发的。两条条子上有相同的私印。张明峰是巡查队长，难道瞎？”
屋外夹墙处，传来三短一长的石碰声。
声音很小，顺着排污风道传出去。苏志军袖中轻叩铜扣两下，又打了一个长音。
钱满山探头往外看：“里面怎么了？”
“偏房镇水的活尸桩子。”苏志军靠墙说，“短楔拔太急，地下阴煞返潮，桩子磨墙皮。小满在夹墙风道里，听觉比你们灵。”
苟子杨急喘：“师兄，张明峰换防只剩半个时辰，不能再拖！”
箫惊鸿掌下压力加大，淡青气流在前面的青砖上压出两条裂纹：“内门执事越权，误伤杂役气海穴，宗规管不了箫家嫡系。”
苏志军手指再按铜扣，敲了两下。
石板路上脚步声变大。门外陈德旺慌忙转身喊：“张队长往东边来了！”
箫惊鸿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苏志军看着悬在面前的手掌：“箫师兄，别收手。扣半年月例没用，再加私扣弟子、移动闸底暗楔，箫家在长老院前跪三天三夜都行。”
箫惊鸿咬牙，掌中青芒消失又凝聚。
苟子杨大叫：“先打！赔偿我担！”
“你担什么？”
院门被撞开，张明峰大步走上台阶。软甲沾满湿泥，靴底滴着黑淤泥，手里巡查文书边角卷起。
箫惊鸿后退半步，直起身：“张队长，护卫队抓到潜入暗涵的外门弟子，我按内门规定询问。”
金田院长赶来，一把夺过手令摔在桌上：“谁让你进东角的？”
正门传来皇甫晴空急促的声音：“药庐铁匣钥匙到了！”
张明峰把文书摔在石桌上，纸页纷飞：“问的是废人气海，还是……”
同时，北口排水闸下，护卫队捞起周铁遗落的巡查楔签。
两件事碰在一起，张明峰还没来得及擦靴子上的泥。
“箫惊鸿，戒律堂扣押你半年的例子还没算清，谁让你进东角的？”
箫惊鸿抿嘴不说话。
苏志军手指在铜扣边击出最后一个音符。后墙排气孔把回声传出地面，短的长的都出去了。
暗藏的机关扣，还没松。
执事贴在石屋外廊阴影处，后背湿透。
他原以为接下箫家内门令，把苏志军关进东角，是顺手事。就算箫惊鸿废了人，箫家顶包，他也只落个办事不力。可铜扣声一响，他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东角石屋建在排污渠上方，后墙缝是武院排浊风道。
苏志军被抓进来时没挣，每一步都在量地砖，故意引向东角。进屋后也没干等。他用石屋把风声送进暗涵深处，把箫惊鸿几个人锁在动私刑的地方。
执事低头看腰间腰牌，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门一开，他就已经站在箫家和巡查队中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