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礼握着凤纹玉佩的指尖猛地收紧,眼底的错愕翻涌上来,他盯着林婉儿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了滚,周遭所有宾客的喧闹声都瞬间从耳边淡去,只剩下眼前人清亮的眼睛,和那句他藏在心底十几年、从来没对第二个人说过的告白。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林婉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襦裙布料,绣着并蒂莲的绣线硌得掌心生疼。沉水香的烟雾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甜润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耳尖烧得发烫,连耳后细腻的皮肤都泛出粉意。她刚才怎么就脱口而出了?那是前世她难产濒死时,陈之礼抱着她逐渐冷透的身体,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的私语,这一世的陈之礼,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句话,甚至连半分相关的暗示都没有过。她抬眼飞快地扫了陈之礼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着,生怕从他眼底看到探究和怀疑,生怕自己藏了两世的重生秘密,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来。
厅里站着的两家长辈面面相觑,林府大长老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陈府族老捻着胡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连廊下吹进来的风都像是放轻了脚步,只带着院角桂树落下来的细碎花瓣,飘落在红绸铺就的地面上。林婉儿的指尖越来越凉,袖袋里攥着的庚帖边角被她捏得发皱,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要是陈之礼当众追问,她该找什么借口圆过去,总不能说自己前几日去寺庙上香,偶然间从一个游方僧人嘴里听过类似的话,这种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陈之礼浑身一震,握着凤纹玉佩的指节泛出淡淡的白,看向林婉儿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些之前藏在他心底的、关于林婉儿的所有不对劲的细节,此刻全都串成了线——她第一次在春日游湖宴上精准避开林柔儿推她落水的手,她提前三天就提醒他陈茂要动手脚贪墨军饷,她甚至连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小时候画的那幅小像的位置都能随口说对。他之前只当是两人心意相通,如今才明白,林婉儿身上藏着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跨越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或许藏着无数他没参与过的过往。但他半分探究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反而只剩下汹涌的暖意,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连握着玉佩的手都带上了微不可察的轻颤。
他没有追问林婉儿为什么会知道这句他从来没跟第二个人说过的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问题都没有问。他对着林婉儿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的错愕尽数化为化不开的温柔,那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裹着他藏了十几年的心意,直直落在林婉儿泛红的脸颊上。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林婉儿身侧,转身面向坐在正厅上手的两家长辈,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沉稳,带着军功世家子弟特有的笃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满室所有人的耳朵里。
“今日当着两家长辈和所有宾客的面,我陈之礼以陈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日后与林婉儿成婚,我绝不会纳任何妾室,这辈子只有林婉儿一个妻子。我主内宅,她掌家权,我所得的所有军功封赏,尽数归她调配,这辈子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正厅里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林府大长老手里的茶盖“当”的一声磕在茶盏边缘,溅出几滴碧色的茶水落在描金的桌布上。陈府族老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花白的胡须随着笑声轻轻晃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世家子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嘴上说着情深意重,背地里三妻四妾纳了一堆,像陈之礼这样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斩钉截铁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撞进陈之礼盛满温柔的眼底,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咚”的一声落回实处,刚才还凉得发僵的指尖,此刻瞬间涌上滚烫的热意。她之前还在担心自己失言暴露秘密,没想到陈之礼非但没有半分追问,反而用这样郑重的承诺,把所有的试探和隔阂全都揉碎了,摊开在她面前。她鼻尖微微发酸,前世她活了二十多年,掏心掏肺为夫家操劳,最后落得难产惨死的下场,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笃定的承诺,她以为前世陈之礼对自己毫无情意,却没想到他藏了这么深的心意,藏到她死的那一刻才敢说出口。
林府大长老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笑着打趣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定亲的时候,小伙子先急着表忠心的。看来我们婉儿往后的日子,是不用受半分委屈了。”旁边坐着的林府二长老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之前我还担心婉儿嫁过去受委屈,现在有了之礼这句话,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彻底放心了。”
陈府族老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两家长辈举了举,酒液在白玉杯里晃出细碎的光,酒香顺着风飘得老远:“我们陈家的孩子,从来不说虚话。之礼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他既然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这个誓,就肯定能做到。我们陈府的后宅主母位置,早就给婉儿留好了,没人敢给她气受。”
周遭的宾客们也跟着哄然叫好,院外的唢呐声吹得更热闹了,喜绸被风卷得高高扬起,连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都跟着轻轻晃荡,烛火在灯笼里跳动,把满院的喜气烘得愈发浓烈。仆人们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把早就准备好的定亲喜糖分发给在场的所有宾客,糖块裹着喜庆的红纸,甜香的气息混着沉水香的味道,漫得满厅都是。
林婉儿指尖接过陈之礼递来的凤纹玉佩,冰凉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和她之前藏在袖袋里的虎纹玉佩刚好凑成一对,一虎一凤,纹路严丝合缝,像是早就注定要凑在一起。她把两枚玉佩都放进贴身的锦袋里,指尖碰到锦袋柔软的绒面,心里踏实得不行。两人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正式交换了庚帖,朱红的庚帖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彼此的生辰八字,红绸子裹着,被林婉儿小心翼翼收进自己的妆匣里。
定亲礼的流程热热闹闹地走完,宾客们吃罢喜宴,陆续拱手告辞,林府的仆人们忙着收拾宴后的狼藉,把剩下的喜糖分发给府里的下人,整个林府都浸在喜庆的氛围里。林婉儿站在正厅的廊下,看着陈之礼和两家长辈寒暄,他侧过脸的时候,余光刚好扫到她,对着她轻轻弯了弯眼角,眼底的笑意像盛了漫天的星光。
日头渐渐往西斜下去,橘红色的晚霞漫过平江府的青瓦屋脊,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暖红。陈之礼带着提亲的队伍准备告辞,他刚跨出林府的门槛,身后跟着的随从墨风脚步顿了顿,刻意落后了其他人几步,绕到林婉儿身边。墨风是跟着陈之礼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部下,行事素来沉稳,此刻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随手递过来一块帕子似的,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字条悄悄塞进林婉儿的掌心。
字条的边缘还带着墨风袖袋里淡淡的火药味,林婉儿指尖捏着字条,抬眼看向墨风,墨风对着她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京中世家使团下月就要到平江,目标直指陈府的军功继承权,里面的人带了京中贵女的赐婚旨意,要林小姐早做准备。”
林婉儿指尖猛地收紧,字条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前世怎么忘了这一茬?京里的老牌世家早就盯着陈府的军功继承权很久了,这次借着巡查地方军务的由头派使团下来,明面上是巡查,暗地里就是要把陈之礼拿捏住,用赐婚的贵女拴住他,把陈府几代人拼下来的军功权,悄无声息地挪到京中世家手里。前世她难产死后,陈之礼为了护住陈府的兵权,和京中使团硬拼,最后被安上了一个谋逆的罪名,全家流放三千里,最后死在流放的路上,连尸骨都没能回到平江。
风卷着院角的桂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细碎的花瓣带着淡淡的甜香,林婉儿抬眼看向已经走到台阶下的陈之礼,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对着她遥遥抬了抬手,藏在袖袋里的手对着她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林婉儿把字条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把纸页捏得发皱,眼底最后一丝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清明的笃定。这一世她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京中使团就算来了,她也能和陈之礼一起,把所有的暗箭全都挡回去,牢牢护住陈府的根基,护住他们好不容易才攥在手里的安稳日子。
廊下的红灯笼被仆人点亮,暖黄的烛火从灯笼的纱面透出来,落在林婉儿的脸上,把她眼底的光映得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