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健身房出来，一身汗水褪去，浑身轻松。时间还早，我想起城南有条老古玩街，开了很多年，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喜欢过去逛逛。我对古玩不是抱着捡漏暴富的心思，单纯喜欢老物件沉淀下来的质感，闲暇时看上一眼，感受旧时光的味道，算是一个安静的爱好。
这条老街藏在老城区深处，街道不宽，两旁都是老式砖木门面，一家挨着一家古玩店、旧货铺，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瓷器、木雕、铜器，来往的人鱼龙混杂，有懂行的老藏家，也有凑热闹的游客。很多古玩行的老板，都练就了一双看人下菜碟的眼睛，第一眼先打量客人的衣着打扮，判断对方懂不懂行、预算高不高，再决定报价，或是刻意压价，或是漫天开价。
我照旧一身简单的穿搭，洗得干净的棉质长袖、休闲长裤，没有佩戴任何玉佩、手串这类藏家常见的配饰，手上空空，走在街道上，看着就和随便闲逛的普通路人没有两样。
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路过好几家铺子，我只是探头扫一眼，没有进门。直到走到一间门面稍大的古玩店，橱窗里摆着几件老木雕，其中一件黄杨木的小香插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雕的是缠枝莲，刀法温润，包浆自然，看着年代有些年头，品相保存得很不错。
我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店主姓马，五十多岁，留着一小撮山羊胡，身上穿着中式对襟衫，看起来一副饱学懂古物的样子。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放大镜细看一枚铜钱，听见推门声，抬眼扫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朴素的衣服上停留几秒，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有了判断。
在马老板眼里，我这种穿着普通、没有行头的年轻人，多半是游客，不懂古玩，就是随便看看，既分不清新老，也出不起高价，就算看中东西，最多也就愿意花几百块玩玩。
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有接待熟客的热情：“小伙子随便看，喜欢哪件可以拿出来细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店里老货不便宜，仿品便宜，别拿仿品的价格来问老物件。”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橱窗里那只黄杨木香插上：“老板，把那件缠枝莲黄杨香插拿给我瞧瞧。”
马老板闻言，不紧不慢地起身，打开橱窗，小心翼翼把香插取出来，递到我手上。他嘴上说着小心，神态里却没有多少期待，笃定我也就是拿在手里把玩两下，根本不会入手。
我捧在手里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表面的包浆，顺着雕工纹路慢慢看。黄杨木质地细密，这件香插的雕工是老刀法，线条柔和，没有现代机器雕刻那种生硬的重复感，底部有自然的老化痕迹，不是做旧烧出来的假包浆。唯一的小瑕疵，是侧边有一处极细微的老磕，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属于老物件正常的传世痕迹。
我看得认真，马老板在一旁看着，以为我纯粹是图新鲜，随口开始介绍，话里藏着套路。
“这件可是老黄杨，晚清的料子，以前大户人家书房用的，很难得。我店里放了很久，本来舍不得出，今天你既然看上了，我给你一个实在价，八千。”
八千这个报价，明显是往高了报，等着我砍价。可我心里清楚，这件香插虽然是老货，但有暗磕，市场合理行情也就三千上下。他报八千，就是拿捏住外行不懂行情，想狠狠宰一笔。
我没有直接还价，随口问：“老板，你确定是晚清？木料的年份、刀工的时代特征，你跟我说说。”
这句问话一出，马老板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不是上来就问能不能便宜，反而直接问起了断代和刀法。他心里稍稍警惕，但看我这身打扮，又很快打消顾虑，只当是网上看过几篇科普文章，学着说两句外行话。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大半都是网上随处可见的套话，很多细节含糊其辞：“黄杨木生长慢，十黄九空，能出这么完整的料子不容易。晚清文人喜欢这类小香器，雕缠枝莲寓意吉祥，包浆是代代传下来慢慢养出来的，现在仿品做不出这种温润劲儿。市面上同类型的，随便都要大几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见我神色平静，没有露出惊叹或者心动的样子，心里又换了一个思路。他觉得我大概率拿不出八千，就算喜欢，最多也就给到一两千，不如主动压低预期，把价格往低了引，先把生意做成，能赚多少是多少。
他叹了口气，装作一副忍痛让利的模样：“看你也是真心喜欢，年轻人喜欢老东西不容易，我给你让一步，五千。这个价，已经是本钱附近了，再低我就不卖了。”
我轻轻把香插放在柜台上，开口说道：“老板，这件东西是老的没错，但算不上晚清，应该是民国中后期的物件，而且侧边这里有一处老磕，只是藏在纹路里，不显眼。有这个瑕疵，五千就偏高了。”
马老板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香插侧边的位置，他自己当然知道这个磕痕，平时接待客人，他都刻意避开不提，很少有人能一眼找到。他没想到我能看出来，心里的轻视少了几分，但依旧不服，觉得我只是碰巧看到瑕疵，不懂行情。
“磕痕很小，不影响整体品相，老物件哪有完美无缺的？这点小毛病不算事。”他摆了摆手，语气又带上了几分说教，“小伙子，古玩这一行，水深得很，不是网上看几张图片就能学会辨别的。很多东西看着有瑕疵，可它的韵味是新仿品比不了的。你要是真想要，四千，最低了，再低我不如留着自己摆。”
我看着他急于成交、又想多赚一笔的样子，缓缓说道：“行情我心里有数，这件合理价位三千。”
马老板听见我给到三千，当即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带上了明显的轻视，他觉得我是想捡大漏，压价压得太狠，认定我就是不懂行的穷学生，根本没有诚意。
“三千？小伙子，你这砍价太离谱了。”他抱着胳膊，摇着头，语气开始带着嘲讽，“我看你穿着简简单单，估计平时也很少玩古玩吧？古玩不是菜市场买菜，不是随便往低了砍就能拿下。喜欢老物件是好事，但也要有对应的预算。三千这个价，我收都收不来，你这个价格，只能去买机器雕刻的仿品。”
旁边店里还有两个正在看瓷器的游客，听见这边的对话，也转头望了过来。马老板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点，像是要让所有人听见，烘托自己东西值钱，我出价太小家子气。
“玩收藏，本身就是有钱人的爱好，是闲钱用来赏玩的。不是说随便几百几千，就能收到正经老货。没有这个预算，就当个看热闹的游客，看看就好，别想着低价捡漏。很多真正的藏家，来我店里，看上东西，不怎么还价，爽快得很。”
这番话，明着是说行情，暗地里就是在踩我，觉得我财力不够，不配玩收藏。在他的认知里，真正的藏家，一身行头讲究，手上戴名贵手串，出手阔绰，不会像我这样慢慢细看、稳稳还价。
我听完他这番话，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老板，玩收藏，看的是眼力，不是看身上穿什么。我出三千，不是乱压价，是这件东西本身的市场行情。你要是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不愿意出也没关系，我再逛逛别的店。”
马老板见我没有被他的话刺激，也没有加价的意思，心里更加笃定我没实力，只是过过眼瘾。他嘴角一撇，顺势开口：“行，那你去别家逛逛也行。我把话放这，这条街上，同品相的，低于四千你拿不下来。别到时候在别的店买到做旧的仿货，上当吃亏。”
我没有再多争辩，转身打算出门。就在这时，隔壁铺子的老藏家陈叔刚好推门进来，他是这条古玩街的老熟客，和马老板认识很多年，也是我之前偶尔交流过眼力的老友。
陈叔一进门就看见柜台上的黄杨木香插，一眼就认出来，笑着开口：“老马，你这件缠枝莲黄杨香插还在啊？上次我来你开价三千二，我嫌有磕，没拿，怎么今天给小伙子开四千？”
一句话，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马老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神慌乱了一瞬。原来当初陈叔来询价的时候，马老板的底价也就三千出头，今天看见我穿着朴素，故意抬高报价，还嘲讽我预算不够、不懂收藏。
陈叔这才看向我，笑着打招呼：“小老弟，你也过来逛了？这件东西我看过，民国黄杨，雕工不错，就是侧边那个老磕是硬伤，行情就是三千上下，高了不值。”
马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说不出话。他万万没想到，随口用来抬高价格的说辞，当场被相熟的老藏家戳穿。他本来想借着这件东西，拿捏住不懂行的年轻人，漫天报价，还顺带嘲讽对方财力不足，结果当场撞破，自己的套路暴露得一干二净。
陈叔看出气氛不对，没有继续调侃，转而跟我聊起这件香插的刀法，哪里是手工老痕，哪里是后期打磨，聊的都是圈内实打实的门道。两人一来一回，从黄杨木的养护，聊到民国木雕的地方流派，术语、辨别要点信手拈来。
马老板站在一旁，越听心里越吃惊。他原本以为我只是一个外行游客，可听我和陈叔聊天的内容，才知道我眼力一点不差，断代、辨包浆、看瑕疵全都门清，只是不爱张扬，身上没有那些藏家花哨的配饰而已。
他之前所有的优越感、看人定价的算计，全都落空了。他以衣着判断财力，以外表断定眼力，到头来，被他轻视的年轻人，眼力比很多常来店里的客人还要稳。
等我们聊完，陈叔去看别的摆件，店里只剩下我和马老板两个人。马老板搓了搓手，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高傲，变得局促起来：“小伙子，是我刚才看人不准，说话有点过了。这件香插，三千，你要是想要，现在就可以拿走。”
我看着他，淡淡开口：“老板，做生意讲究诚信，古玩行尤其如此。报价可以有浮动，但是不能靠着打量客人的外表随意抬价，更不能嘲讽别人预算不够，不配玩收藏。收藏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眼力也不是靠穿戴来证明的。”
马老板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羞愧：“是我不对，是我老毛病了，习惯先看穿着定价，以后一定改。”
我想了想，这件香插本身我确实喜欢，三千的价格也符合行情，便点头同意成交。马老板拿出软布，小心翼翼把香插包好，配上一个锦盒，还主动找了一张干净的卡片，在上面写下物件的年份和养护要点，全程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句说教和吹嘘。
付完钱，我接过锦盒，和陈叔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古玩店。
走在古街的石板路上，晚风穿过老房子的屋檐，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心里感慨。古玩这一行，看人下菜碟几乎是很多店家的本能，他们习惯用外表去划分客人的等级，把衣着光鲜当成大客户，把朴素简单当成外行小白。
可他们忘了，真正喜欢古物、懂行的人，很多都不爱张扬，不喜欢满身珠宝配饰来证明自己。财富和眼界，从来都不需要穿在身上给别人看。靠着外表去揣测别人，漫天抬价，自以为拿捏住了局面，等到遇上低调的内行，只会当场难堪，砸了自己的信誉。
套路或许能糊弄一时，但是长久的生意，靠的永远是实在和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