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放下去之后,他站了一会儿,通道口那头先暗了一下。龛里那点光比先前低,暗从里头出来,先压住口子,再淡开,口子里没有声音。
一点红从里头出来,走到口子上站住,没有看他,手垂着。站了一息,她转过去,往外走。
他跟上,路是她带的,她走得熟,拐弯的地方没有停。窄道、过道一段接一段,走得比先前快,路上没有别人;他跟在后头,隔着一段。
面是平的,平里带一点斜,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她过去的时候,红在口子里停了一停。他保持那个距离:她的红在前头,拐过弯就看不见,走近了又出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等。
两腿里的冷,一脚一下,到膝弯就停住;经脉里那点冷痛细细的,一跳一跳,不停。
前面拐了个弯,拐角那边靠壁站着一个人。衣裳齐整,深色,领口收着,袖口扣在腕上,身上没有别的花样。那人只让开,既不拦,也不问,也不出声,往壁边靠了靠,肩靠着壁,等人过去。他过去的时候,那人没有动,连头都没有偏;两个人走过去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前头亮了一点,窄道到头,地宽了一点;壁上没有别的,暗一段一段的。再过去是一段过道,过道尽头有风;出到外头,上头街尽头那辆车还在原处,轮子底下垫着一块石,没有人动过。
她往街尾走,不快不慢,街上没有人。他跟上,她不回头,不等。
街走到头,没有门。出了城,地就这么低下去,不深,脚底下的面也变了,石换成了土,踩上去是土,土是干的。
面上浮着一层白末,鞋底过去,白末翻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草不长,地不平,一处高,一处低,有的地方塌下去一小块。她走在前头,不停;他落后半步,跟着她的落脚处走。
“骨滩。”两个字,平,冷。说完没有停,也没有指。
他往两边看,土里露出白的,一截,半截埋在土里,这里一处,那里一处;都不高,都只露出一点,像土底下还压着大半截。
他脚底下硌了一下,硬的,不圆,低头看了一眼。一截白的,上头的土被他踩掉一层。他把眼睛收回来,看着前头。
有味道,不重,从土里往上走,像土被翻开来,晒了很多天。她在前头走,不指,不解释;身后的脚步声停在街尾,没有跟上来。
四下暗下来,暗得跟夜一样;风过来,衣领底下那一线贴着。两腿里的冷没有退。白末落在鞋面上,一层,他任它落着。味道淡下去一点,又回来。
走出去一段,土越来越松,土是干的,捏不成团,捏一把,从指缝里漏下去。鞋底落下去,声音闷,落进土里,不弹,一步一声,后一声比前一声轻;那股味道就压在鼻子底下,走一段淡一点,再走一段又回来。
一处塌得深一点,他绕过去;脚下的土,落下去要试一下,试过再踩实。街口在他身后慢慢低下去;他往前看,前头只有她,和一些不高不低的白。
再往里走,土更松了,鞋底落下去,陷进去一点;露出来的白的更多,一处挨着一处,都比先前高一些。他从土上跨过去,鞋边带起一小块土。
她在一处停住。那地方凹下去一块,比四周低,边上的土往当中收,两道土坡斜下来,在边上夹出一道窄口。她站着,没有弯腰,也没有指。他顺着她站的方向看过去。
一块石板翻倒着,正面朝下,压在土上,石边露出一角木头。木头颜色旧得跟土差不多,不细看看不出来,露在外面的那一角是圆的。
他走过去,蹲下,膝盖压在土上,陷下去一点。凹地不大,只容一个人蹲,站起来要侧一下身。土结成块,一块一块,手一掰就散;散开的土是干的,里头也是干的。土落在鞋面上,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指头动一下,土往缝里挤。
石压着匣的一头,他没有去搬,石沉,挪不动。他从空出来的那一边掏,那一头翘起来一点,底下是空的。土底下是硬的,他顺着边往里勾,勾到的地方,土一块一块落下来。指头碰到的是木头,粗糙,素面,没有漆,也没有包着的东西。
他把手往里探,底下的土松,一掏就落,落下来的土盖住手背。他继续掏,匣往这边挪了一点,挪出来的地方,土跟着塌。
匣比看着沉,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托底下,底下像还连着土。他换了个手,再往外一带,匣出来了,底下带出一层土。土落在地上,一声。
他把匣放在膝上,匣面是素的,没有锁,四条边都直。接缝是一线黑,不宽,直直的一条;角上磨圆了,摸上去不扎手。
袖口往上滑,臂内侧那道痕露出来,他没有去拉,袖子就那样搭着。她站在那边,没有过来,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他抱着站起来,土从膝上掉下去;她转过身,往来路走,他跟上去。
一块石子从坡上滚下来,落到土里停住,坡上的土跟着滑下来一点。他抬头:坡上有人,土坡后也有人,站着不动,像是等在那里。一共五个,散开站,不挤在一处,衣裳跟土一个色,脸看不清。三个人手里是短刀,刃比手掌长一点;一个手里是一根铁条,铁的,一头粗一头细;还有一个,两手空着,手垂在身侧。
空手的那个开口。“东西留下。”
声音不高,不指,不看他脸,说完就往前:朝他两个,一个使刀,一个拿铁条;朝她三个,两个使刀,一个空手。匣在他手上,他抱稳了。那五个人站开,围成一个扇,把他和她隔开。静。脚踩在土上,一声压着一声,土松,踩下去有一下。
冲他来的两个,一左一右,拿短兵器的在前,拿铁条的偏左;前头那个手低,刃朝下,偏左那个脚钉在土里,身子不动。
他不等,往前半步。刃从腰边过去,回手一带,贴着他的小臂外侧。他抬手,格在那人腕上,那人手偏出去。
铁条横着来,他抬臂一横,铁条从臂外过去。
左小臂外侧的布开了,皮开一线,血渗在布上,不成线。
他撞开一个,那人踉跄半步,踩在土上,手里的短兵器攥着。她那一边,红动了一下,有人退了半步,脚踩空。一声闷响,那人弯了一下,没有倒。
他往后退,一步,再一步,脚后跟碰到一样硬的东西。翻倒的石板。左肋在那块板的边角上磕了一下,闷,他吸了半口气,那口气停在半路。
他身后是坡,身前是人;那个空手的留在后头,脚在土上蹭了一下,又停住。
刃再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格,侧过去,刃擦着袖子过去。他不低头,眼睛看着人。
土里踩出来的脚印,很快被土盖住,风一过,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五个人不说一句话。他这边两个,一左一右,不抢上来。他退一步,他们进一步,把他往窄口那边逼,他身后是那条窄口。
左边那个先动,刃从下往上挑,他侧身让开。右边那个趁这个空,往前一步,他退,脚在土上滑了一下,没有倒。窄口越来越窄,两个人在口外,一左一右,不进来。一步一步,只在他退的时候往前。
先前撞开的那人爬起半截,他回手一按,把人按回土里。他手里压着一个人,那人脸朝下。抬眼的时候,看见一道刃往她后头去,不冲她前头,冲她后头。他没有过去。
手上按着的那个还在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撒手。”
他把手按得更实。那刃到了她后头,落空,她侧了半步,刃从她边上过去。她没有看他。
她那一边,有个人被踹过来,跌在他脚边,趴着,手撑在土上。她没有跟过来,没有补一下,也没有看他。他用膝盖顶开那人,那人翻了个身,滚到一边,撑着土。全程不出声,她的刃始终朝着自己那一面。
他再退,脚后跟磕在石上,退不动了。后背撞上她的后背,两个人都硬了一下,只有半息。半息之后,各自回到自己那一面。
她接她那边落下来的刃,他架他这边横过来的铁条;铁条横扫,他抬臂,没有架住,铁条头落在他右肩胛下头。不破皮,一阵钝。他抬手的时候,那处扯了一下;退的时候,左肋又磕在旁边的棱角上。闷,气吸到半路就断了,后脊那道痕被压住,钝钝地疼了一下。
空手的那个从侧面来,一只手抓住匣,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刀跟着来,刃到了眼前,他抬手,掌心按在那人手背上。那人扣着他的手,松了,刃偏出去,从他肩上过去。那人的手松开,他退开半步。
经脉里那阵冷痛一下子涨开,右腿一软,膝盖往下沉了半寸。他用另一条腿撑住,没有跪。他指尖那点黑,深了一层。
他那一边,倒了一个,弯下去,没有再起来,也没有再动;她那一边,也倒了一个,也是弯下去,没有再起来,也没有再动。剩下的三个退,两个各架一个,一个走在最后,退进土坡后头,没有追。
她先往前走了半步,背离开他的背。没有一句话,没有看伤,也没有扶。土上一时没有声音。
他走过去,把匣放在石板上,盖朝上,土落在一边,蹲下,去抠匣的缝。指头顺着缝走了一遍,缝里塞着干土,他一抠,土就掉下来,落在板上,碎开。左小臂上的布贴着,土落在布上;盖上也有土,干的,一捻就碎,碎末落在板上。掀开的时候,没有别的响动,只有干土掉下去的声音;盖沿蹭了一下,起了一线。木头的边上另有一条缝,缝不宽,直的,里头也是黑的,黑得不匀。
匣底是空的,木底上只放着那一片,黑的,薄的。一边是断口,不齐,一处高,一处低;另外两边是原边,两道都直,弧度只在边沿,第四边是个斜茬。面上不反光。那一片躺在木头当中,不大,比手掌小一点,边上没有收口,薄下去的地方,摸着是钝的。
她站在板那边,不远,脚没有动。她的手从袖口出来,两指夹着一片,放在匣盖上,手放完就收回去。
她拿起匣里那片,两指捏着边,两片凑近,近到快要碰上。断口对断口,厚薄一样,高低也合得上;边沿的弧度接得上,两边的弧度合成一条。拼上去,中间没有缝。
“看清楚。”她说完,眼睛还落在那两片上,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开口。他把眼睛落在那两片上。她的手很稳,停在那里。
她把两片并在一处,收进袖里,匣空了。
她往来路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他。他把空匣合上,从空出来那一边塞回那块翻倒的石下。
站起来,那块黑没有退。他往来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