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落在斜石上,前掌先着,脚跟后落,一步比一步短一点。斜是缓的,走起来不费劲,只是脚底下一直有东西在坠。
脚底的面有一层薄灰,鞋底过去,灰提起一点,又落回去。
两边往中间收,收得慢,走了好一段才看出来。他走的时候肩没有碰着两边:两边的石头不高,手垂着能碰到,他没有碰。
再往里,石头一深一浅,左边深,右边浅,深浅之间没有界线,走几步就换一层。他没有扶,手垂着,指尖在前面一点。
路是直的,走到后来,直里带一点弯,那一点弯看不出往哪边偏。
再往前,斜没有了,底下垫了棱,一级下去,再一级下去。砌得粗,两级之间高矮不齐,面也粗,落下去的声音就短;脚踩下去有时深有时浅,偶尔硌一下,硌在鞋底薄的地方。
他不看脚下。鞋帮塌了,落在棱上没有声音;每一脚都先试一下,再踩实,落下去的声音响一下就没,不往回弹。
前头那点红在雾里,看一眼淡了,再抬眼看,又出来。红没有停,也没有快。
雾在低处沉着,不动,雾上头是灰的,看不出远近;雾贴上来,一会儿又在后头。车停在口上,没有下来,车轮的声音也没有了。
凉气顺着石头下来,比街上的凉沉,压得更低,贴到脸的侧面,贴到手背上。手背上凉了一下,过去就过去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
两条腿里的冷,一脚一下,到了膝弯就不再动。它在膝弯下头待着,走一步,沉一下。
再往前,脚底平了,他站住。前头没有路,只有壁。
平地的尽头,壁面往里凹进去一截,凹得不深,也不圆,是一道直口。退进去的那一截比外头的石头深一色:外头的石头是灰的,里头那截压着一层暗。
他先看见那道亮,亮在开着的一扇上,够得着的地方最亮,够不着的地方暗一层。亮只有一线,从上到下,雾薄的时候看得见,雾一厚就没了。亮不是光,是石头被人摸得久了,面上留的一点白;白不到顶,到腰那么高就淡了,再往上一点,还是灰的。
里头是两扇门,跟两边一个色,石色沉,看不出接缝在哪里。一扇开着,一扇合着,两扇之间是一道竖缝,从上一直裂到下,缝里不亮;开着那扇底边离地有一线缝,缝里也是暗的。合着的一扇跟两边连成一片,不走到跟前,看不出这是一扇。
里头的地比外头低一点,低下去的那一截看不见;外头有雾,里头没有,雾停在门槛外。棱就是门槛,比地面高出一指上下,被踩得圆了,两头磨得只剩圆,脚踩上去不打滑。
地上没有灰。里头两侧站着人,不数清;衣裳是齐的,跟那人一个路数,肩头袖口干干净净,不拦,不问,也不动,看的是他,没有一双眼睛避开。
里头暗得实,这里没有风。两侧的脚都朝里,肩对着肩,中间留出一条道,没有一双往中间看。
她先进去,红过了门槛;那人跟在她侧后,隔着半步。
他站在门槛外,站了半息。风到这里就断了,衣领底下那一线没有动,两只脚都还在棱外。他看的是里头那点暗,不是人。
雾在口外堆着。他抬脚,脚抬得不高,跨过那道棱,落脚在里头。
里头是一段短的过道,只容一个人过,走三步就到头,地上有磨出来的浅槽,从这头通到那一头。槽在脚下,一脚宽,底磨得亮,亮在当中;槽里没有灰,到阶前就断了。他踩在槽边上,过道两边的面是平的,平到脚边才起棱。
过道尽头,起第一级,阶往上起,阶窄,只容一个人,脚掌得斜着放,脚踝跟着偏。第一级比地面高出半只脚,边被踩得比里头低。阶面不宽,两个脚掌并排放不下。
他把左脚斜着放上去,后脚提上来,前脚再上。两级之间没有扶手,他的手没有扶两边,垂着,随脚步一前一后。阶沿比阶面糙,边角崩过,崩口磨得不再利,鞋帮蹭过去也没有勾住;两侧的壁面被人摸过,暗得匀,匀到看不出印子。阶上还有踩出来的凹,靠外的一边居多,凹里积着一点灰。
他上阶,一步停一下,数着走:一级,二级。三级比前一级高一点,膝头跟着抬高,鞋底才不磕着边,四级又矮回去。到第五级,吸了半口气,肋下扯了一下。
他没有停。阶窄,两只脚只能一只跟着一只,后一只踩在前一只刚离开的地方。袖口滑下去一点,臂内侧那道痕露出来,他没有去理。
第六级。第七级比前一级窄,放上去,脚掌有一半在外头。第八级上去,阶顶的边就在脚前。
阶口两侧站着人,看他上来,那些人的脚收在沿内,没有一个往前半步。有人把手拢在身前,有人垂着,没有一个人偏头。站得靠里,脚边就是沿,沿上没有挡的东西;他们不说话,往下看的时候也不出声;那里的光比阶下亮一点,亮不在别处,是灯离得近。
他数到最后一下,第九级,脚落平。两条腿里的冷,到这一级停住。
阶顶是一处比阶宽一点的平台,她已经在平台上,站在前头,红衣在那里,只有这一点颜色。阶顶那一点光落在她的衣摆上,衣摆垂着,没有动。那人站在偏一侧,转过身来,眼睛落到他身上。
前头还有一扇,比外头的小,开着半扇,开的角度只够一个人侧身。她站在那前头,没有进去。
平台靠壁的一侧站着人,比阶下多,脸看不清;衣裳也是齐的,袖口没有褶。平台上没有灯,光是从阶下来的,光到边上就断了,断的地方人的下半截还看得见。靠里那一侧站着的人多些,靠沿这一边反而空着,他们站得开,中间留着一截空;空的那一截,正对着前头那一扇。
脚下的石面,比别处旧。那一扇开着一半,里头没有人出来。边上没有垫脚的东西,要进那半扇,脚得抬高一点;门槛那一处,磨得比别处亮。
那人站在平台当中偏一侧,眼睛先落到她那边,嘴动了一下。“宫里不留人族。”
说完,眼睛没有往他这边来,落在两边那些人身上。平台上静了一下,没有人接;有人把脚换了一下,换脚的声音很轻,也听得见;边上有人把头偏了一点,偏向那人。没有人出声,那人的肩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带进来,是他自己要进来的?”声音比前一句低,低得站在阶下也听得见。问完,脸朝着她;有人的目光从她那边挪到他身上,又挪回去。
他站着,两只脚并着,吸了半口气,肋下还扯着,衣领底下那一线贴着。他没有抬手。她开口之前,没有人再动。
“我带来的人,我来管。”说完,嘴闭上。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人。目光越过两旁的人,停在暗里。
他没有动,那人的肩先松了一线,重心从脚尖挪回脚跟。那人往边上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脚在地上擦了一下,很轻。那条道让了出来,不宽,够一个人过去。
她先进去,红过去了。他跟在后头,进去之前,看了那人一眼,就收。脚跨过门槛。
里头不是屋子,是石头。他先抬头,头顶收成拱形,灯照不到那么高,看不见顶。
他再平视,墙上一层一层往上退,每一层都比下头那层浅一点,一层压着一层,横着长在壁上。面上有留下的印,印一道压一道。石头是从里头出来的,凿过的地方比别处平,也没有窗。
再远一点,壁上凹进去一个小龛,龛里有一盏,火苗很小,隔很远才又有一处。走一段,才近一盏,近的时候火苗照到手上,照过又暗下去。灯与灯之间,是暗的。
路不是走廊,是一级一级往上的窄道。一边是石,一边是空,窄道只容一个人。他的鞋底在窄道上放得很平,他上去了。
走的时候,衣裳蹭着后背,背上那道痕钝钝地动了一下。经脉里那点冷痛细细的,不重,一跳一跳,不停。他没停步。
头顶的拱一截一截往里收,走一段,还在收,拱上的面不平,有一处缺进去,有一处鼓出来。灯照到的那一块,面上的印看得清;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一层灰。
墙上那几层宽窄不一样,宽的能站下一个人。这样的地方不多,窄的只放得下脚,放脚的地方边上就是空。他走过一处,肩膀离墙只有半臂,空的那一边没有拦的东西,落脚全靠自己收着;脚踩在边上,得往里收一点,他往里收。
窄道拐了一下,拐的地方,灯近了一些,火苗没有动,他过去才动了一下。再往里,顶上低了一点,低到要低头。他把头低了一点,过去之后,顶又高了。
走了一段,空的那一边宽了。他往下看了一眼,下头是黑的,看不见底。他把眼睛收回来。
前头那点红转进一道弯,弯口还看得见一点。红没有停,他没有加快,跟上去。后头没有脚步声,那人还在几步之外。阶顶那些人没有进来。
弯过去,是一间石室,比平台上那处小,比外头那一段过道也小。四周收得紧,收得只剩一个人转身的地方。四面都是石头,壁上凹着一个小龛,里头一盏,火苗很小;灯在那里,光只到当中,再过去是暗的,没有坐的地方,也没有放东西的地方。灯在两个人之间,照到她的下半张脸,照不到上头;照不到的边上暗着,脚下是平的。
她站住,转过身来,面对他站定。“我替你挡一次。”声音不高,说完也不解释,火苗动了一下,里头没有别的声音。他没有把眼睛挪开,她的红衣在龛边上,不亮。
“你替我取一样东西。”说完,嘴合上,没有说是什么,没有说在哪儿,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她站着,不催,也不等。她的红在暗里,成了一条;那条红不动。
他没有往前一步,脚在原处。冷从脚底起,挪了一格,肩没有动。手指垂在身侧,嘴也没有动。
她转身,往里走,朝一道更窄的口,脚落在面上,响了一声,响过就没了。过去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转过来。红进了那道口,暗下来一点;龛里的火苗还亮着,光只到这一块。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翻过来。指头尖上那点黑还在。他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