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让开的那一截还空着,没有人往这边走。摊子挨着摊子,货摆在板上,人蹲在摊后头,眼睛搁在自己手边。街那头那点火只剩一处,光到这边就淡了。他站在那条空的边上,背靠墙根;袖口堆在臂弯,小臂露在外头,他没去理。
左肋那一下还在,吸气只吸得半口,半口进去也扯着。石头面上那层灰是平的,先前踩乱的脚印淡下去,没人再往这边踩。墙根那一截被人的后背靠得发亮。他把背往墙上靠了靠,墙面凉,凉得很匀。街面上有风,不大,一阵一阵,把摊板角上的灰吹起来,又落下。
摊板上压着石头,一块压着一块,摊主守着,不叫卖,也不往这边看。他把左脚往外挪了半寸,鞋底压住一块小石子;石子硌着,他没挪开。石子有一点尖,硌在脚心偏后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脚下没动。人堆那边也没人动,谁跟谁都不说话。
后头有脚步跟上来,不齐,一脚轻一脚重,走两步停一停,隔着两三步。断牙跟在后头,不出声;肩上那截绳还搭着,一头垂下去,随着脚步在石头上扫。他走,后头也走;他停,后头也停。绳头扫过石头,沙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衣领底下那一道贴着皮肉,不疼,清楚。他把右手垂着,指尖朝下,那点黑还在。
谁也没有开口。有个蹲着的把脚往里收了收,收得慢,怕碰出声。街角有人理一堆东西,理到一半停了手,抬眼看一下,又低下去。
街那头有脚步,好几双,落在一块儿,起落一致,不重也不快,像踩着一个点,跟先前那种一脚一脚踩实的响不一样。
摊后头的人抬起头,看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往板上放,往摊子里头挪。有的摊子把布帘放下来,帘子后头影子动了一下,停住。三个人从街那头过来。
两边两个分开些,一左一右,衣裳一样,深色,领口收着,袖口扣在腕上,系得整齐,中间那个慢半步。衣裳上没有花样,肩头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破的地方;人站得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走起来肩不晃。这样的衣裳街上没有,像宫里当差的。
先前那几个把袖子挽到肘上,手上空着,见摊就停;这三个一路走过来,眼睛只看前头,没往摊板上落。他们不挨摊,也不伸手,从摊子边上过,隔一臂远。街面窄,人自己往两边退,退到摊板和墙根中间,把当中让出来。
有个摊主把身子压低,压到摊板后头,只露一截背。隔一个摊子,有人把帘子拉严,帘缝里那一线暗下去。有个卖干块的老的,蹲在摊边,两只手按在筐沿上,看着他们从跟前过,手一直没有松。
三个人走过的地方,两边各空出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有些摊子的货还没有收,筐口朝着街心,他们从筐边过,没碰倒一只。他们脚下的动静很轻:石头是干的,鞋底落下去,一声,又一声,齐得像一条线。领口那圈布压得平,走起来不散。
三个人走到他跟前,站住。走在中间的那个离他两步,停下,没有再往前。街上静着,后头的断牙也停了。
那人看他。
那人的个子比他高一些,站在跟前,把街那头的光挡住一半。不是看脸,目光从他肩上过去,落到他垂着的右手上。
袖口堆在臂弯,小臂露着,臂内侧那一道浅痕朝外。那人的目光在上头停了停。
旧的一道,颜色淡,斜着,从肘弯往里走了一小截,没有走到腕上;新的一道在左臂,还在袖子底下。那人的目光从那上头移开。
那人抬起手,两根指头捏住他的袖口。布被提起来,贴着皮肉往上走,走到肘上停住;指头隔着布,没有碰着皮肉。袖口的布有一点旧,边上起毛,被提起来的时候缝线绷了一下。
他站着,肩没有动,脚没有动,抬起来的只有那只袖子。他没有抬手去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握起来,也没有松开。他的下巴稍微抬了一点,是袖子被掀起来的时候,衣领跟着扯了一下。
先前那些摊主往这边看,看一眼就低下头去,没有一个人把眼睛留在那条手臂上。小臂在光底下看得清。衣领的影子压在颈上,那一线起头的一截埋在布底下,中间露出来的一小截很细,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深。
那人的目光顺着小臂往上,走到他颈侧。衣领立着,领口底下那一线到耳根下头;目光落在那一线上,停了半拍。那人的眼睛没有往下,也没有往别处去。
旧的那道看过了,这会儿落在这上头,不再挪。那张脸上没有神色:眉没有动,嘴闭着,眼睛就那么搁在那一线上。他站着,把气放轻;肩背贴着墙根那一点凉,一动也没有动。他的呼吸压在喉咙里,一进一出都很浅。
风从街那头过来一点,吹在露着的小臂上,布角动了一下。远处有人的鞋底在石头上蹭了一下,随即没了声。
街上没有别的声音。摊板后头那一截背也没有动。墙根的凉透过来,隔着衣裳,也凉。
那人看了有一会儿,比看那条手臂的时候久。那人把手松开,袖口落回去一半,堆在臂弯。
“过来。”
声音低,干的,两个字,说完嘴就闭上。他没有应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落下去,鞋底在石头上蹭出一声轻响。两步的路,他走了一步,站住,剩下一半空在两个人中间。
那人看了他一眼,一眼,从脸上过,落下,停了停,就收了。
“上面要见你。”
说得很平,像说一件早定下的事。说完,那人的嘴闭上,眼睛已经移开,看街那头。那话说得没有轻重,搁下就不再提。那句话进来,落在他耳朵里。他站着,脸上没动,手也没动;他没低头,也没把眼睛挪开。话搁在耳朵里,别的东西没跟上来。
他没有开口。左肋在那一口气上扯了一下,他把脚底下踩稳。
那人不解释:不说是谁,不说去哪,也不说为什么。街上没人替他问。有人听见了,听见的把头低下去,没有一个人往前凑。街那头有人低头快步过去,走到一半绕开,贴着摊子走。有个摊主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板上,放得很轻。
后头的断牙站着,没有往前。后头那两个人也站着,一左一右,手垂着,脸朝街面,谁也没有看他。
那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到街那头,落得很远;鞋尖对着街那头,没有转过来。他的脚在原地没有动,石头底下那点凉隔着鞋底上来。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松着,没有握。他没有退,也没有再往前;一步的距离,就那么空着。
再没有别的。
他把气匀了匀,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他站着,听自己那口气,进得浅,出得也浅。街那头的光落在摊板上,板上一半亮,一半在影子里。
人把脸偏开,谁也不朝这边看。他脚下那块石头踩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缝,缝里积着灰。街上安静,摊板上没东西挪动,人也没往前走一步。
人往回退。靠得最近的那个摊主把摊板上的东西往里拢,一件一件,拢到板子靠墙的那一头,板面上空出一大块。有个女人本来要从他跟前过,走到两步外,脚下转开,绕着摊子外沿走,眼睛看着地。
让出来的那一截比先前宽。他站的地方,前后左右都空着,石头上没有鞋印。摊子与摊子之间那条道,空得能并排走两个人;没有人靠近,最近的一个也在三四步外,靠着墙,脸朝别处。
有个蹲着的人把膝上的东西抱起来,往墙根挪了半步,挪完坐着不动。靠外的几个人把身子转过去,背朝着这边,手底下的活不停。有个孩子被大人拽到身后,大人用手按着他的肩,按着没有松。
摊区里的声音低下去。有人把货往板下塞,塞得急,碰到板子闷响一声,随即停了手。远处有两个人抬着东西过来,看见这边,脚步一慢,转了个方向,从街另一边过去。
摊板上的货拢好了,摊主的手还按在上头,按着不动。空出来的那一块,一直没东西再摆上去。有个人从摊后头绕出来,走了两步,看见他,又退回去。
摊子后头有人低声咳了一下,咳到一半收住。街那头空着;这边没人往那边去,也没人往他这边来。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开口。
让开的那一片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站在那一片空里,脚下的石头还是原来那块,没换地方。后头断牙站着,隔着那一片空。
那两个人先动了,一左一右,往街那头走;走在中间的那个也转过身,衣裳下摆扫过石头,走了两步。
“跟上。”
声音不高,人已经在走。
后头断牙的声音低低过来。
“他要带你走。”
说完就没有了。断牙站在原地,没有再跟;肩上那截绳垂着,绳头搭在石头上。
他抬起脚,往前迈。他迈出去的脚落稳了,才换另一只。前头那三个人走成一条,不挤,也不散。
背上还有一道,在衣裳底下,一直在。衣袖堆在臂弯里,小臂露着,他没有去放下来。两条腿里那点冷还没退,走一步,冷一下。
前面那个人走在两个中间,脚步不快。街两边的人贴着摊板站,把道空出来。他走在后头,隔着两步;前头那个人没有看他一眼。
断牙还站在原处,绳头拖在地上,风过来,动一下,又停。街上没有人跟上来。摊主们站在摊后头,看着他们往街那头去,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走的时候,衣摆扫过摊角,扫起一点灰。他的袖子在臂弯里晃,布角一下一下碰着肘;他踩过石头上的一道缝,鞋底陷了一下又起来。
他的步子不快,跟前面那个人差着半拍,落下又跟上。前面那个人的衣裳是深的,在暗下来的街面上,背影比两旁的人高出一截。
街上让开的道一直通到街那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填上。摊板后的影子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过去。街那头再过去,是一段往上的台阶,台阶上头看不清。
他走过摊区,走过那堆灰,走过先前站着的那片空地。断牙站在后头,没再出声。街上也没有别的人出声。
他跟上去,脚步落在石头上,往街那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