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他跟前烧着,热气一层一层过来,到膝盖那儿就薄了。火里爆了一声,很短,爆完火苗压下去,又立起来。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袖子里,指头动了一下,蹭在袖口的布上,发出一声轻响。手在抖,他把指头往里收了收,收不住,指甲还在一一下下蹭着布。
脚底下那块石面是凉的。他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脚在石面上挪了挪,找到一块平的地方,试着把两条腿站直。站直了,膝盖又弯回去;弯回去的那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那块石头,石头也是凉的。手在上头停了一停,撑住了,人才直起来。
往上那一排门洞里,灯点得最多,一点一点,从街这头铺到街那头。街面上还有人走,脚步落在石头上,短,过去就没了。有一个走得更慢,走几步停一停,停完了再走。
火里又爆了一声。他往火那边挪了半步,膝盖弯下去一点,用手撑着,没有让自己蹲下去。街面上有一个人从他前头过去,脚步急,过去了,街面上又空了。他两只脚在石面上找平的地方,找到一处,踩住,还是站不稳。嗓子干着,他咽了一口,咽完了,嗓子那儿还是干的。
肩上压过的地方还硬着,胳膊一抬就扯着。右臂内侧那道伤抬不起来,往里收着,收在身子这一侧;抬到一半,他自己把它放了下去。汤喝下去了,身上没有多出一点力气。身上一个钱没有,药也没有,水也没有,那口井在街那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往前挪两步,喘上来,压下去,又上来一口。走两步,停一停,两只手没有从袖子里伸出去。他从火圈那边离开,沿街面往街外走。
走出去一段,火的热气留在身后,越离越薄,薄到没有了。两边都是石头,石头是凉的,雾从下头漫上来,贴着鞋面。他停了一下,把脚在石头上蹭了蹭。街面上的灯比刚才少了一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上头有一个门洞里咳了一声,咳完了就没有了,街上还是那点脚步声。
身后有脚步过来,比他快。一个背着东西的人走到他跟前。
“让一步。”
那人从他身边过去,没有看他,脚步没有停,往街那头去了,背上的东西晃了一下。他往边上让了半步,脚踩到街石的边上,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旁边那块石头上。撑住了,手在石头上停了一停,收回来,垂着。再走两步,他停一下;停的时候手往旁边找,找到石头就撑住,站一会儿,再走。喘上来一口,压在嗓子那儿。
上头有一声关门的声音,闷的,隔着石头落下来,落到街面上就没有了。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手心里有汗。街到了头。再往下是坡脚,石头一级一级从坡上出来,一级比一级矮;再往下,脚底下从踩亮的黑石换成碎石,一脚踩上去,碎石挪了挪,响一声。
雾贴着两边的石头。他走到坡脚,站住,两只手按在腿上,喘。喘完了,直起身,直起身那一下又扶了一下石头。坡脚往下一段,他把一只手放在石头上,往下走。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棱,手在上头蹭着,蹭到一处凸出来的地方,绕过去。
他站住,身子转过去,往街那头看。灯看不见了,只剩远处几点,比刚才又少;他看了一会儿,身子转回来。岩根从碎石里露出来,黑的一大块,贴着坡立着。上头的石头被踩亮过,亮的那一层到岩根这儿就断了。他往下走了几步,走到岩根跟前,才看见上头有一道裂口。
裂口从石头面上斜着往下走,走到石头根上收住。宽度一只手能伸进去,比肩窄。里头是黑的,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街面上的黑是浮在雾里的,看久了还能看出石头来;裂口里头的黑是实的,看久了还是黑的。他把指头凑到裂口跟前,凉从缝里出来,落在指尖上。岩根上石头一道一道,从上头排下来,排到裂口边上就断了。
他站住,手撑在岩根上,石头渣子硌进掌心。有一点风从缝里出来,从他手边上过去。这一点凉比街面上的凉往下一点,也沉一点:街面上的凉停在衣裳外头,这一点是往下的。风过去就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点出来,还是凉的,还是往下的。他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膝盖压在石棱上,疼;他把膝盖挪了半寸,找到平一点的地方,左手撑住石头。
他伏在石缝边,前襟压在碎石上,碎石硌着。他把身子往前送了送,让前襟压在平一点的地方。脸凑到裂口跟前,鼻子里进去的是缝里出来的那点凉。掌心压在石头渣子上,硌着;手指头抖,压不平。他把手指头在石头上按了按,按住了,才把脸又凑近一点。
他吸了一口。
那点凉从鼻子里进去,往下走,走到身上那些管子里,管子里凉了一下。凉没有停,顺着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就凉。他把牙关咬着,把那口凉往里引了引,咽下去;咽下去那一下,嗓子那儿紧了一下,松开了。从鼻子里出来的那口气是凉的,从牙缝里出来的也是凉的,在脸前头停一停,就没了。石缝里出来的那点凉没有断,他鼻子里进去一口,出来一口,进去的比出来的沉。
他把身子压得低一点,低到下巴快挨着石头。石头上的渣子硌着前襟。他又吸了一口,这一口比头一口深;凉进去,走到身上那些管子里,管子凉的时候长了一点。他伏在石缝边,吸了一口又一口。凉顺着经脉走:走到后脊,后脊凉了一条;走到牙关,牙关凉着,他咬住;走到指尖,指尖凉了。
牙关咬着,咬到腮上那一块疼。后脊凉的那一条一直凉着,凉到后来那一条是疼的。左手撑在石头上,手在抖,抖得掌心里的石头渣子挪了挪。他没有抬手。
火那边爆了一声,隔着坡脚传不过来。远处有一声门响,闷的,落下来就没了。他伏在那儿不动。坡脚往下这一段岩根黑着,碎石上贴着一层雾。街那头,灯又少了几点。雾落在手背上,是湿的,他没有擦;只有鼻子里那口气在进去,出来。
吸进去,出来,再吸进去。每吸一口,身上那些管子凉一阵,凉完了是疼,凉一阵比一阵长。他把牙关咬着,没有出声,试着把左手在石头上按平:按不平,指头自己在动。指尖凉着,凉到指头弯不到位,他还是把手撑在石头上。
经脉里冷起来,冷到后来是疼,一条一条,从身上往外疼。那条疼走到指尖,指尖那点凉跟着疼起来;疼往外走,走到后脊,后脊那一块绷住了。他把嘴从裂口跟前挪开一点,喘了一口,喘完了,又凑回去。
指头在石头上抠了一下,石头渣子落下来。牙关松开,又咬上,腮上那一块疼着,疼到耳朵后头。喘重了一下,从鼻子里出来,出来那口气还是凉的。他把身子往裂口那边送了送,脸又凑近了一点。缝里出来的那点凉还在,比刚才沉。
街那头,灯没有了,只剩火圈那个方向有一点。身上那些管子里那口凉还在走,他又吸了一口,这一口下去,凉到最里头。
吸进来的那一口压上来,沉的,整的,从上头往下坠。身上原有一粒沙似的凉,细的,一小粒,在心口下头,这时候往回缩了一下,贴紧了。两股凉把那一处暖的夹在当中。那一处暖的在心口,往上顶了一下,顶不住,让开一寸,被压在下头,剩一点,停了。
他没有动,撑在石头上的那只手,指头没有动。后脊上那一块凉着,指尖凉着。凉到后来,指尖黑了一点,不是冻出来的青紫;那点凉没有往上走,就停在指尖上。
他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后脊靠上岩根,石头凉着,凉从后脊进来。那道裂口还在他手边上,缝里出来的那点凉还在,从他手边过去。疼又起来一阵,从下往上走。他把牙关咬上,喘了一口,重的;喘完了,把嘴闭上,从鼻子里吸。鼻子里进去的还是那点凉,还是往下走。牙关咬不住的时候,他把嘴闭紧;闭紧了,腮上那一块又疼起来。
他把右手从身子上这一侧挪出来,按在石头上。按住了,胳膊上那一块疼,他没有收回去。手上抖得厉害,他就把左手从石头上收回来,压在膝盖上;压住了还在抖,指头蜷了一下,蜷不到位。
后脊靠着岩根,岩根上石头一道一道,硌着背。他把背往上挪了一点,挪到平一点的地方。膝盖压在碎石上,碎石硌进膝盖那一块,疼着,他没有挪。他吸了一口,凉的,往下走;走完那一条,疼又起来一阵。他喘了一口,又喘一口;喘到后来,吸进来的没有刚才那么多了。
他从石缝边上撑起来,左手在石头上撑了一下,掌心里的石头渣子落下去,落在碎石上,没有声。右臂抬到一半停了,他把它放回身子上这一侧;胳膊上没有劲,他伏回去,重新撑。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膝盖压过石棱的那块地方疼着。
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发黑。黑压上来,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只手扶住岩根,扶着,没有动;扶着的那只手在石头上摸到一道棱,抓住了。黑过去了,岩根还在他手上,凉着。他站住,喘,喘慢下来,一口比一口长。
远处一点声音也没有。上头没有关门声,街面上没有脚步,坡脚往下一段也没有碎石响。他听了一会儿,只有自己的气,进去了,还没出来。经脉里那条疼还在,一条一条;指尖还凉着,指头弯不过来。他把手指头伸了伸,伸到一半停住。肩上压过的地方还硬着,两只胳膊垂着,没有抬。
他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背靠着石头站着,石头凉着,凉从后脊进来。站了一会儿,两条腿抖了一下,他把两只脚在碎石上踩住;碎石挪了挪,响了一声,停了。坡脚往上那一段黑着,看不见灯。他把背在石头上蹭了蹭,蹭到一处平的地方。呼吸慢下来,进去一口,出来一口,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凑到眼前,指头尖上那点黑还在。他回头往街那头看,街那头,火圈只剩一点。
他背贴住石头,坐下来,把两只手压到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