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落雁甸
书名:四源补天 作者:世间每个人 本章字数:3772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走了一夜,天又亮了,日头已经高了。道上的沙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脚印浅;鞋里有沙,走一步硌一下,他没有停下来倒。道边草叶上那层露已经干了,叶面上剩一层土,风过一阵也没有掉。

 

官道一直往北,两边没有树。道当中两道车辙,辙底干着,辙边一道旧水印,印子浅,泥皮翘起来。道旁有一处土坎,背风那一面压着几个旧坐痕,一个挨一个,土被坐得发亮。

 

北边来了一辆牛车,往南去。车上码着盐砖,方块,边角磨圆了,一块压一块;盐砖上头压着几张卷起来的皮子,麻绳捆着,绳头拖在车板上。赶车的人用一块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牛走得慢,车轮压沙,声音闷;到他身边,赶车的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停,也没说话,牛车过去了。

 

道旁立着一根旧木杆,木头被风沙磨得发白,杆上钉着一张纸,四角各一枚钉。纸边卷着,风来一鼓,一贴;纸面被沙磨得发毛,中间那道折痕还在,压得很实。钉脚那一圈木头是白的,木刺立着。纸的左边一团墨,右边画着一个人,站着,两条胳膊画得太短,手到不了腰。他没有停,走过去的时候侧了一下头,脚步没变。走出去七八步,风把那张纸掀起来,整张贴在杆上,贴了一会儿,又落回去。

 

他往北看。道上没有烟,没有树,没有第二座有人的地方;风从那边来,比身后的风硬,把道上的沙吹起来一层,贴着地走。再往前,远处露出一排土墙,几根木杆,两三缕烟,烟斜着,往这边倒。

 

日头过头顶的时候,他到了镇南头。两根木杆立在道两边,一道木栏横靠在杆子边上,栏脚拖在土里。木杆底下坐着一个人,脚边搁着一盘麻绳,手里两股往一处拧。那人没有抬头。“又是往北的。”手里的绳没停,木栏没有横上。他从两根杆子中间走过去。

 

进镇先是味:硝味压在上头,底下是皮子的腥,盐的咸,干粪的味,还有烟。街上声音低,只有一处铁砰砰的响,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另一处是绳在木桩上勒紧,吱了一声。两边是土墙和木杆,摊子上摊开的皮子,黄的,灰的,面上带一层白灰。

 

摊子沿街摆着,四五个。旧铁摊上放着断犁铧、旧锅底,一把铁钉用草绳穿着,秤盘上搁一只铁砣;旁边一摞一摞码着盐砖,边角磨圆了。墙根堆着一堆碎骨头,羊拐骨,碎骨渣,也是论斤。绳成盘挂在木桩上,桩身勒着一道一道旧印。再往前是皮子摊,硝过的羊皮板一张张摊开,摊主蹲在后头,一张一张翻,翻过来看皮面,再翻回去;摊前地上另码着一摞盐砖。

 

一个人站在摊子边上,跟摊主说:“断颈口那边下来的,这批成色差。”摊主翻皮子的手没停。

 

他站住,看摊前那摞盐砖。

 

摊主蹲着,不抬头。“北边的货。硝过的。”

 

手里那张皮子翻过去,又翻回来。“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他没买,也没说话,站了两三息,走开。

 

街只有一条,从镇南头通到北头,两边是摊子和土屋。屋前有人蹲着理绳,有人把两张皮子搭到墙头上;墙根下一个人拆开一捆绳,理直,再捆上。街上五六个人,各干各的,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北头看得见一堵院墙,墙后头露出半间棚子的坡顶。

 

他走到北头,进了那家店。店门里侧立着一个木架,架上绷着一张皮子,四角用绳拉着。老掌柜站在架子那一头,一手按住皮子,一手把绳往上绕;手背上一处旧疤,疤面发亮,指头缝里是硝皮子留下的黄褐色。进门是柜台,旧木头,边上磨得发亮;柜台上一只旧木匣,角上包着铁,匣盖扣着;一杆秤挂在里头,柜台后头通后院。

 

“两个饼,一碗热的。”

 

老掌柜手里的活没停。“十文。”

 

绳绕上去,勒紧。“往哪边。”

 

“北边。”

 

“往北去的,半价。”

 

他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老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完,下巴朝后院那辆车一偏。“那车上的,搬进棚里。”

 

后院堆着货。北墙根一间棚子,棚子里黑,靠墙码着卸下来的货,地上一层干土,门前挂一道帘子。院墙根停着一辆板车,牛卸了,车辕支在一块石头上。车上四件货:两袋盐砖,粗麻袋,用绳扎着;两卷硝过的羊皮板,麻绳十字捆着,皮面朝外。

 

日头在西墙头上。他去抱第一袋,袋子起来的时候,里头的砖磕在一处,一块一块硌着他的肋骨。他抱着往棚子里走,脚下的干土踩出一个一个印;他把袋子放到靠门那一摞上,落地一声闷响。

 

弯腰去抱第二袋的时候,衣裳里滑出来一寸纸角,露在腰带上方。他两只手都抱着货,直起身,纸角又滑回去了。袋子离了车板,右臂内侧那道旧伤隔着袖子跳了一下;他把袋子换到左边抱。

 

第三趟是皮子。他两手抠住麻绳往上提,膝弯打软,用肩膀顶了一把车帮,才站起来。皮子滑,他往身上抱紧,硝的白灰蹭到前襟上。

 

日头落到棚子后头的时候,他去抱第四卷。第四卷抱不住,皮子散了一半,一张张滑下来,搭在车帮上,垂到土里。他蹲下去,把皮子一张张卷回去,卷齐,把麻绳重新十字捆上,勒紧。老掌柜站在棚子外头看着,没搭手,也没说话。四件货都码在棚子里;他直起腰,右手心里横着两道红印,是麻袋绳勒的,指头缝里一层白,盐霜,前襟上一层硝灰。

 

他走回柜台。碗和两个饼已经搁在柜台边上,那只角上包铁的木匣还在原处,没有动过。老掌柜没提钱,也没看他。碗里是粗面糊,上头一层油花,有盐;碗烫,他端起来,换了一次手,站在柜台边上喝完。一张饼卷起来,插进腰带里,另一张他站在柜台边上吃完了。碗搁回柜台边上,碗底在木头上磕了一声,老掌柜没接。

 

他转身要走。老掌柜背对着他,正把一张皮子往木架上绷,看的是院里北边那道墙。“十个进去,回来一个。”说完,他把那张皮子从架上拿下来,转身进了棚子。

 

他走到店门,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头。南边有马蹄声,一下一下,近了;街上有人开始收摊子,皮子被卷起来的声音,秤盘磕在木头上。

 

他站在门槛那儿,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往里退半步。门里的阴影落在他脚背上。

 

马蹄声到了镇南头。五匹马,五个人,从南边官道上来。马快,一路见人就查,反倒慢了半日。衣裳青灰,袖口一道窄边,绑腿,厚靴;袖口那道窄边他见过。隔着大半条街,脸看不清。

 

日头已经下去,天还亮着。前头两匹马在镇南头停住,一个人下了马,走到木杆底下。“栏推过来。”

 

坐在杆子底下那个人站起来,把编了一半的绳搁在木杆底下,两手去推那道木栏。栏脚在土里拖了一下,横上,两头卡进两根木杆的槽里;推完他坐回去,把绳捡起来,还是编,不抬头。

 

另外三个人牵着马进街,走到街中段停下。马横着站,把街堵住。“都别往北走。”扬声说的,对着整条街,没有点人。

 

其中一人腰带里插着一张纸,卷着,只露纸背。摊主蹲着把摊开的皮子往身前一收,卷起来;两个赶脚的牵着牲口往墙根让;一个人从街南头折回来,牵着头牲口钻进巷子。没有人跑,没有人喊,也没有人问为什么,街上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一个赶脚的从街北头赶着两头牲口往南走,牲口的身子正好挡住了店门那一步。他转身进店门,步子没变。

 

柜台后头一条窄道通后院,他穿过去。棚子的门帘垂着,棚子里黑,院里没有人。后院北墙上有一道矮门,门闩插着;他拉开门帘,门轴响了一声。门外是后巷,一人宽,两个人并肩走不开。

 

头顶齐胸一道绳,绳上搭着几张皮子,皮面上一层硝的白灰。他低头过去,白灰落在肩上。墙根一堆碎骨头,羊拐骨和碎骨渣,一脚踩上去,响了一声;他把脚挪到墙根另一侧。地上一条沟,水浑,上头浮着一层白沫,沟沿有泥,他跨过去,鞋底踩在沟沿的泥上。巷尾一道齐膝的土坎,他扶了一下墙,才上去。

 

坎外头是场院。地上一层干粪,几根木桩立着,一圈矮篱笆围着;篱笆北头有一段被牲口踩塌了,只容一人。场院里没有人。他从塌了的那一段出去,脚踩到篱笆根那堆被踩烂的干粪。身后隔着屋子和墙,传来一声马叫。

 

他没停。

 

篱笆外头是一条小道,往北去。他出来的时候,镇子里一点灯也没有。

 

天还亮着。道上全是蹄印,密密麻麻,一个压一个,每一个都朝南,没有一个朝北;他踩在蹄印上走。蹄印边上有两道车轮印,印子浅,也是朝南。道两边没有墙,也没有树;走出一段,蹄印还在,没有断。

 

镇子那边的天还有一点亮,那点亮一点一点收掉。风打北边过来,比镇里硬,刮得道面上的沙往一边移;他把衣裳裹了一下,衣裳破,风从袖子里灌进去,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腰带上那张饼硌着,走一步硌一下。他伸手把饼往里按了按,手掌压在饼上;右手心那两道红印还在,指头缝里的盐霜被汗化开,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白霜擦不掉。右臂内侧那道旧伤隔着袖子跳,肩一高一低。

 

道边有一道土坎,背风,坎下的土软一点,坐下不硌。他在坎下坐下,把鞋脱下来,鞋底朝下磕在坎上;沙落了一小把,鞋里还有一层,贴着鞋底。他把鞋帮抖了两下,穿上,站起来。

 

天收黑了。道上看不远,只看得见脚下这两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那边有几点灯,隔得远,看不出是哪几家;隔了一会儿,一盏灭了,又一盏灭了,最后剩一点,也灭了。

 

他转回来。

 

道开始往上走,脚下从沙土变成碎石子,踩上去会动,坡顶看不见。星出来了,稀的,一颗一颗,压在坡上头那一片黑里,天上没有别的东西。

 

坡上没有遮拦,也没有一处背风的地方,他走在坡当中,两边都是斜的。风比坡下硬,从坡下往上推;道往上走,越走越窄。他一步一步踩,脚下的东西会动,动一下,他把脚压住,再抬另一只;滑的那一处,他先用脚尖探一下。

 

他呼出的气看得见,白的一小团,散得快。肩上那层硝的白灰被风刮下去一些,落到前襟上。

 

手指发僵,他把指头弯了弯,弯不到位。右臂内侧那道旧伤隔着袖子跳,跳的间隔比先前长了;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微蜷,两边肩不一样高。

 

膝弯软了一下。他站住,站直,再走。腰带上那张饼还在。

 

东边那条线比天稍微浅一点。鞋底下滑半寸,他踩实。坡口的风不散,一直响,把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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