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了。窗洞里那一格天光,从白转成黄,又从黄里透出一点灰。
他还坐在木函上。函是空的,坐久了,棱角硌进腿里;他挪了半寸,没挪开多少。日影在对面墙上走,早上还在窗台那一块,斜斜的一长条,这会儿下来一半,挂在墙腰,颜色深了一层,像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旧布。窗台积着薄灰,光落在灰上,能看见细尘在里头打转,转得很慢。
他拿这四个字折算:天黑之前。照这个走法,还剩三指宽;他把手掌横过来,在墙上比了比,三指。等它收成一条线,天就黑了。
院里没有抄经的声音。往常午后那片沙沙声连成一片,从抄经棚一直铺到这道墙根底下,密得让人犯困;今天没了,停工了。藏经廊那边有别的响动:木夹板碰在一起,磕、磕,很轻,夹着有人报数,一声一声,数到某一处就断了,再从头报。
廊下的脚步比平日密。他从不大的窗洞往下看,只看得见人走过时摆起的衣角,灰的;走过去一个,过一会儿,又一个。他数了一会儿,过去七个,回来五个。
坐得太久,腰眼那处旧伤沉着,像嵌了一小块石头,他伸手在腰后按了按,石头不动。木函的木纹里嵌着沙,指甲一刮,能刮出一道白。肩上那两道浅红印子还在,颜色淡了些,边缘散开一点。
院墙那头起了风,带起一点沙,落在瓦上,沙沙一阵,又停了。首座屋那个方向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词,一句压着一句,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停了。上午被带走的,就是往那边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门闩外头动了一下。不是脚步,是手搭上闩的声音,木头和木头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生的小僧侧身进来。他端一只粗碗,糙米饭,上头搁一小块咸菜;另一只手拎着一罐水。他不抬头,眼睛只看自己的脚。碗放在门槛里侧,手抖了一下,碗底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门在身后合回一线,他就着这一线往外看。缝不宽,他没有推门,只把眼睛凑过去。院里站着的灰衣比上午多:上午是三四个,这会儿看得见的这一片就站了七八个,手垂着。晒经场空着,竹架也空着,早上还摊着的贝叶全收了,一片不剩,架子底下扫得干净。廊柱后头站着一个人,穿什么看不清,只看得出是朝这边的,一动不动;他看过去,那人没有避开,也没有走近。
小僧把水罐放下,低声说:“饭……搁这儿。” “嗯。”
小僧的手还搭在门框上,站了半息,又开口,声音更低:“明空师兄他……”廊下有人咳了一声,不重,就一声。小僧的话断在那儿,喉咙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退出去,手在门上带了一下;门合上,闩在外头落回去。
林澈端起碗。饭还有一点温,他一口一口吃,不快,也不停。咸菜很咸,他拔开水罐的塞子喝了两口,塞回去。碗见了底,碗底还剩几粒,他拨到一处,吃了。
他把碗放回门槛边,起身,耳朵贴上门板。外头有人换班,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站定,有一句话递过去,很轻,听不清词,只听见尾音往下落。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在门板上又听了一会儿,才离开。
看着这间屋子的,不止一个。
日影又往下走,墙上那道光只剩两指宽,边上毛了,颜色转到很深的黄。院门那头起了动静:不是走路的动静,有人一路小跑,跑进院,喘着,压着声音说话,顺着廊子飘过来。他贴着门缝听。门缝外是廊子的地砖,砖缝里嵌着沙,一粒沙被风推着,滚了半寸,卡在砖缝里。
“……山下……玄霄宗的人……递了帖……”后头还有话,被风截断了。他只听清一个“帖”字,还有“候着”两个字的尾。
隔了几息,廊子那头有个声音过来,平,慢,一个字一个字放稳了:“先请他们吃茶。”再没有下文。
那句话说完,廊子那头的门响了一下,合上了;院里的人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脚步重新散开,像什么都没发生。院里静了一小会儿,没有人往院门去,也没有人再提。人到山门下,帖递上来,就停在那儿,不拿进来,也不推出去。
风换了个方向,从窗洞底下钻进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屋里的旧味淡下去一点。廊子尽头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廊下有个灰衣走过,走到离门不远的地方,另一个灰衣迎上去,两个人在那儿低声递话。他听见几个碎片:“……戒律院……领人……”后头低下去,听不见了。
他站在门后,把这些声音在心里排了一遍。玄霄宗的人到了山门下,接回去,还是来接人。到这一刻,也没人给个准话。这两头,落在身上都不是轻的:山上要人,山下也要人,两头都在等,等的是同一样东西。明镜那句“天黑之前,人在院里”,是替这两头争来的一点空。天黑,就是交人的时辰。
他坐回木函上,又站起来,屋里能走的地方只有三步长。墙上那道光又窄了一指。关外那句话,他想了半行,就放下了;那半句里的意思,到现在也只懂了半分。
脚步声从藏经廊那头过来,两个人。头一个脚步他认得:落地偏轻,右脚比左脚慢半拍,这十几天,听了一路。
两个人在廊下停住,离这间屋子的门十几步。廊子这一头没有别人,檐下挂着一截旧绳,被风吹得碰柱子,一下,一下。
“沙海哪儿。”明照的声音。没有回答。
“你说他跟你一道。拿得出手的东西呢。”还是没有。
“人是你带进来的,昨夜你跟他一道,明空,你也摘不干净。”风从廊下过,把话尾吹得散了一点;门板薄,声音从缝里进来,一句一句都清楚。
“交人,还是交话。”沉默。
这几息很长,长到不像在找词,长到不像被问住了;是一个人站在那儿,就没打算再开口。外头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林澈站在门后,手掌贴着门板。他听懂了:只要说出佛窟两个字,说出昨夜去的是哪儿,明空就能从那句话里摘出来。
明空一个字没说。他的手抬起来,抬到门板前,停在那儿,指节离门板不到一寸。停了几息,他把手放下来。敲了,就是催他说话。
“天黑之前,你也得给山上一句话。”脚步响了,走远,不快,一步一步往藏经廊那头去,最后听不见了。
门口还剩一个脚步,没有立刻走,就在门外停着,停了半息。隔着这一层门板,外头的人呼吸都听得见。什么都没有,脚步转了,走了。
林澈顺着门板坐下来。地砖凉,凉从裤腿里上来。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的汗慢慢干了。上午到现在,那边的话一句接一句,他坐在这边,手搭在膝上,一句也接不上。
墙上的光没了。屋里暗得很快,窗洞那一格天光成了灰的,灰里带一点蓝;天将黑未黑,看什么都还剩一层轮廓。
门闩外头,钥匙响了一声,铁碰铁,很短。锁开了,闩抽开,门往里推。
明空进来。左手扶着门边,把门带上,只留一条缝。他右臂垂着,袖口空落落地挂下来,走路的时候不摆。门槛上落着一层沙,他左脚踩过去,留下半个脚印。
他走到木函前,左手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搁在函面上:干饼,用布裹着,还有一只水囊,塞子塞得紧。一个字没有。他把布包往函里侧推了推,推到林澈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林澈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三步站着。窗洞里最后那点灰蓝的光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谁也没往前踩。廊下静着,这一带往常总有脚步,这会儿一声也没有;人不在了,谁支开的,没有人说。明空看着他,屋里暗,看不清脸,只看得见眼睛那一点。门缝里有风进来,吹得门板响了一下,很轻。
“我师父让我看着你。”声音很低。“看着你,别让你死。”顿了一下。“也别让你走。”
三句说完,就停了。林澈站着没动,这三句头半句他记了十几天,那半句后头是空的,现在齐了。他喉头动了一下。
明空侧过身,让开门口:“后墙夹道。这个时辰,没人看着。”
“沙海。”两个字。
林澈开口:“为什么信我。”明空没有答,脸在暗里,没有动。
“你怎么办。”
“门是我开的。”四个字。
廊子远处有一声门响,隔得很远,明空没有回头。林澈走到门口,停住,回头。明空站在那儿,垂着右手,看着他。
明空说:“我信你,可我不能跟你走。”说完,他转过身,先往外走了一步;脚步不快,走了两步,廊柱就把背影遮住了。
林澈在门槛里站了一息。谢谢两个字在嘴里,出不来;要说的话,也在嘴里,一样出不来。他什么都没说,跨出门去。
后墙夹道很窄,两个人并肩走不过去。旧经夹一堆一堆码在墙根,天黑之后看不出颜色,只是一团一团的黑;他贴着墙往里走,脚下踩着碎木屑和干叶。白日里,那个杂役僧就是在这条夹道里被发现的,他走过去,没有停。墙根有一只空木函倒着,他绕开。
夹道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有几块砖松了,缺一个口。他攀上去,手在墙头按了一下,翻身落下。墙外是坡,坡上的土松,落下去的时候脚陷了半寸,沙灌进鞋里。他站直,抖了抖脚。夜里风凉,风从沙海那边过来,一直吹到脸上,干的。
他回头。院门外停着一串火把。火把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山上去,就停在院门外,一支挨着一支,光一点一点聚拢,把那一小块地照得发亮。他看了两息,收回视线;风把火光吹得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坡下,白日里停车的地方空了。沙面上留着车辙,两道,往东去;车辙边上还有一道细痕,直的,很浅,像鞭梢在地上扫过。风正一层一层往上埋,埋到一半。白天停在这儿的车,走了。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偏上,凉的,没反应。他站在坡上,往下看。沙海里那把刀、那只匣,埋在什么地方,眼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明空一个人。明空还在院里,替他担着。得赶在交人之前,把东西取出来。
身后的火把停住了,身前的沙海黑到底。刀和铜匣埋在沙下。天亮之前,他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