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一路没有停过。天将亮未亮,东边只有一线灰白,院墙的灰比天色还浅,一截一截立在薄雾里。明空走在前面,右臂垂着不摆,只用左手拎着那件沾了沙的僧衣下摆。林澈跟在他侧后半步,肩背发木,走了很久才觉出脚底疼,疼在脚后跟,一步一步硌上来。沙还在鞋帮里,他没有停下来倒。
回程明空抄了条近道,绕过两道沙梁,走了两个多时辰,前头就望见了院墙。胸口偏下那块硬的还在,隔着一层布贴着肉;玉佩在偏上一点,两样不挨着。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偏上,凉的,没动,按完就松手,没多想。
院门半开着。译经院的院门,夜里是要闩的。门里透出来的不是一盏灯的光,是好几处光叠在一块,晃来晃去。廊下有人低声说话,声音一见他俩就断了。明空脚步停了半息,没说话,先往里走。
林澈跟上去,院里那股放久了的陈叶子味还在,底下混进一点别的味道,他闻了一下,没分辨出来。从院门到晒经场廊下不到三十步。人多:这个时辰,院里本该只有两三个起早的,此刻廊下、抄经棚门口站着十几个人,都朝着藏经廊那一头。
藏经廊那扇木门关得严,门口站着两个僧人,手垂着,脸朝外。晒经场西边的墙根底下有人在哭,不是嚎,是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廊下竹架上的贝叶还没来得及收,一片一片摊着,风一吹,叶子边角翻起来,又落下去;架子底下倒着一只木函,函盖开着,里头是空的。
林澈先看藏经廊的门。再看墙根:一个年轻僧人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旁边有个老僧按着他的背。最后看人:那些僧人的目光一碰上他,就很快移开,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明空开口:“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立刻答,隔了两息,一个僧人低声说了半句:“藏经廊……”就没了下文。
明照从藏经廊那头走过来,僧袍下摆沾着灰,脚步不快,走到跟前站住,先看明空,再看林澈;看林澈的时间,比看明空长。“你回来了。”“嗯。”明照没再说话,转身往藏经廊走,走了两步,回头:“院里少了东西,死了人。”说完继续走,不看他俩。
廊里比外头暗,陈叶子的旧味压得人嗓子发紧。廊尽头是单独一架,架子上一格一格竖着经夹,靠里那一格空了小半格,空出来的地方,落灰的形状还在。架板上有一道绳勒出来的浅痕,痕是新的,木头颜色比旁边浅;旁边几只夹板上都有一道绳痕,唯独这一块没有。
管经的老僧捧着账册站在一边,手指点着一行,点了三遍,声音发干:“昨日点过。今日点,少一夹。”
明照没接话,转身推开廊子尽头的一扇门。门外是后墙与院墙之间的一条窄夹道,堆着旧经夹和空木函,人就在经夹堆旁边。“是管晒经的。”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那人靠着墙根坐着,膝头屈着,头微微垂着,一只手摊在膝上。粗布僧衣,衣襟整齐;摊在膝上那只手,掌心朝上,指根有一层茧。后颈靠下一点,有一处口子,细,窄,直的一线;只有这一处,身上没有第二处破口。地上没有蹭出来的痕,脚边一只旧经夹立着,没倒;手边没有刀,没有剪子,没有器物。手里还攥着东西,只露出一个边。
林澈后颈一凉,像有人拿指背在后颈上划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沙海里那一具自己浮了上来:靠壁坐着,手摊在膝上,一处细口,身边没有器物。心里只剩一个字:像。
明空蹲下去,左膝先落地,看了约三息,抬头:“这道口子。和沙海里那个,一样。”说完就站起来,不解释。明照回头看了明空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手往廊外一抬:“都出去。”
人往外走。夹道窄,出门那一下都往一处挤;林澈被后面的人顶住,胸口贴着一只手掌,按得很实,按了有几息才松开,他侧了侧身,跟着往外。
廊外晒经场,人没散,反而更多了。明照站在阶上:“按规矩,外客身上要清一清。”话说给明空听,眼睛看着林澈。两名戒律院的僧人上前,一左一右,各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按在原地。
林澈没有挣。他先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得罪了。”其中一个低声说。明空往前半步:“院里出了事,谁也不能免。”明空停住,左手在身侧收了一下。
第一件是乌木令牌,他自己的。第二件是一只小丹瓶,空的,塞子还紧。第三件在衣襟里侧,一块干布包;贴胸那块玉,执事僧的手隔着布按了一下,绕过去了。
布是他的,灰褐色,洗得发白,角上那块旧渍还在。结也还是死结,只是这一段绳比别处新,短了一截。是剪断了重新打的。执事僧把结解开,里头是三页纸。
不是他昨晚包进去的那三张。纸是抄经棚里那种纸,有格子线,中州字,笔迹工整,整齐得像抄了很多遍;上头抄的是一段经,字是译本的字,跟他认得的不一样。纸上的折痕是新的。他昨晚包进去的那三张,边角被沙磨得起了毛,折过很多回,折痕压着折痕,这三张不是。里头的东西,被人换过了。
同一时刻,夹道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明照过去,回来时手里托着一角布,是从死者手里解下来的;他自己那一块布包,还摊在阶上。
两块布并排摊在阶上,都是灰褐色,同粗,同一个织法,连洗得发白的程度都像。旁边的僧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人群里起了一阵很轻的动静:不是哗然,是十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衣襟被解开、东西一样一样被翻出来的整个过程里,他按了一下胸口偏上。什么也没有,凉的,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一次比一次轻。
“这布,是我的。里头的东西,不是我的。”
“里头原来是什么。”
他停住:“我说不清。”
明照把三页纸收进袖里,布也收走;令牌和丹瓶记在一张纸上,交给旁边的人拿着。阶下有人抬头看天,天已经亮了一线。
阶下就地站着问,不进屋,不上堂。先被推出来的,是守夜的小沙弥。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那儿……有个人进来。”
“穿的什么。”
“道袍。”
院里只有一个人穿道袍。“看清脸没有。”那小沙弥抬头看了林澈一眼,又低下去:“没、没看清脸。”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昨夜二更前后起夜,看见藏经廊后墙那边有个人影,深色的,走得很快。
院里更静了。明空开口:“他昨夜跟我一道。”
“去哪儿。”
明空停了一息:“沙海。”
“沙海哪儿。”
明空没答:“我带他回来的。”
明照看着他:“你跟他一道出去的。你的话,作不得证。”明空也看着他,没有反驳,张了一下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右手抬到半处,又落下。
林澈自己开口:“我昨夜不在院里。”
“去了哪里。”
他停住。只要说沙海,接下来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不了;不说,这一停就替他把话说了。他这一趟出去,本来是为了查清沙海里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查到最后,把自己查成了那个不在院里的人。
首座屋那头有人过来,走得慢,人自动让开。
“人是我准进来的。”
“首座,山上戒律院的意思……”
“要问,在院里问。”顿了一下,“先看着。等山上的话。”说完看了林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怀疑,也没有安慰,只是看。
明照不再争,转身吩咐人去收拾夹道,又回头:“先看起来。”人被带到晒经场边的廊下等着,还没关起来。
管外事的僧人气喘着进来,先跟明照低声说。声音不大,风把话送过来几句:“山脚下……道门的人递了话上来。”“说是收到了密报……”“什么密报。”那僧人声音更低,林澈只听清几个碎片:“……已经留在院里……不再回去……”
明照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只把手在袖口上捏了一下。隔了约一炷香,明镜拿着一页纸从首座屋出来,站在阶上。
他当着众人念了一遍,中州字,纸上有印:“玄霄宗回文:‘若此事属实,宗规不饶。请贵方先将人看住,宗里即遣人来接。’”念完把纸折起来,没有评一句。
林澈听见“玄霄宗”三个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像在念别人的事。他想起雁回关外那句话:走到哪儿,别忘了自己是玄霄宗的人。然后他想,遣人来接:接回去,还是来接人。没有答案。
他站在廊下,视线越过院墙。墙外坡下停着几辆车,一个灰袍的人背对着院子,正跟一个杂役说话;说了两句,那杂役点了下头,转身走开。灰袍人没回头,个子不高,手里像拿着根鞭子。林澈看了一眼,心里过了一下:好像在哪儿见过。明照那边叫人,他收了视线,没记住。
明照把回文那张纸从明镜手里接过去,看了一眼:“那就是要我们先替人看着。”
他被带进藏经廊外一间空经房。空木函摞到半墙高,小窗开在靠上的地方,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发白;地上一层薄灰,灰上有他自己刚踩的脚印。屋里也是那股陈叶子的味,比廊里淡。门从外头闩上,不捆,不动刑,不审。他在木函上坐下。
到佛窟的时候,那里是空的,撤得急,人走得比我们早。回来的路上,山道上有火把往上去。有人比我们先回去。院里少了一夹经,死了一个人,他的纸被换过,死人的手里攥着一块跟他那块一样的布。这些事,一夜里做完,得有人在院里开门。
换纸是在什么时候。他想起廊外被挤的那一下:那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好几息。就那一下。
想到这里,他停住。他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是沙海里那把刀、那只匣,和埋在沙里的位置。这三样,一样也不能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去过那儿;刀和匣都是他亲手埋回沙里的,这件事除了明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更像是他在毁证。
他们比我们,先回来一步。
他把手按在胸口偏上,按了很久,凉的,没动。他把手放下来,又把领口往下带了带,肩膀上被按出来的两道浅红印子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领口理回去。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来,停在他门口,门闩抽开。明照站在门外,身后两个戒律院的执事僧;他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说:“山上来人了。这院子,你待不长了。”他说完朝院里另一头看了一眼,两个执事僧就往廊下站了站:不是押人,是看着门。
廊那头传来明镜的声音,人没过来:“天黑之前,人在院里。”明照回头看了一眼,没有顶回去:“那就等天黑。”
明空站在廊柱底下,从被问完话起,他就一直站在那儿。明照转身,对着明空:“明空,你跟我来。”明空站着没动,先回头看了林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安慰,也没有点头。他嘴唇抿了一下:“我跟你去。”说给明照听,眼睛还看着林澈。
执事僧把门重新闩上,脚步声沿着廊子远了。另有一串脚步,往首座屋那边去,慢,匀。
林澈站在小窗前,看见日头已经爬过院墙,把对面屋顶的瓦照出一层白。屋里的灰上,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那几行脚印;窗纸被日头照得发白,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那串火把,是往上去的。可做这局的人,已经在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