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追凶
书名:四源补天 作者:世间每个人 本章字数:3505字 发布时间:2026-11-12
天还没亮透,林澈就醒了。他撑着褥子坐起来,眼前先花了一下:不是困,是身上那股劲儿还没回来,像昨日刚从石屋里出来时那样,多走两步都发虚。腿软,膝盖使不上力,他扶着墙,一点一点站直。胸口那两样东西各在各的地界,谁也没往前顶,没打。

 

他站着缓了几息,才去够门边的衣裳。身上那点气轻飘飘的,像一引就散。他不敢用力,慢慢地穿,慢慢地系带子。走到门边,他把门拉开。

 

明空已经在门口了。天光还灰着,他背着一只行囊,僧衣下摆沾着露水,站在那儿,像等了很久。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没说早,只把另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小包袱,不重。林澈接了,掂了掂,是干粮。明空没多话,转身往院门走。步子比平日慢,慢得明显,是等他的意思。

 

林澈跟上去。天还早,院里静着,只有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沙沙地响。

 

出译经院的时候,天刚亮。风从坡下往上吹,凉的,贴着后颈,他低头把衣襟紧了紧。胸口那块玉贴着,凉的。明空走在前头,没回头,灰墙在身后一点一点矮下去,山脚那边的路还灰着。往东,就是沙海。

 

下坡之后,沙海在天边露了一线黄。林澈看见那道黄,脚下顿了一下。风已经不一样了,干的,带着细沙,蹭在脸上有点疼。天灰蒙蒙的,太阳像蒙了一层布,看不真。

 

再往前,风里的沙更密,打在衣领上沙沙地响。嘴里很快就干,舌头贴着上腭,一点津水都没有。

 

明空走在前头,走一段就蹲下去,用指头拨开沙面,拈起一点,凑近看。看罢起身,往旁边挪两步,再看。林澈不懂这些,只跟着,看明空的手势。那些沙在他眼里都一样,一样的黄,一样的细,分不出哪儿不对。

 

明空在一处浅坑边停下,朝他招手。林澈过去,顺他的手指看:沙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几串并排,深浅不一,像被风盖了一层,又没盖干净。旁边一道刀口,斜斜地切在沙里,切得利落,边缘没有翻起来的沙。

 

“不是寺里的法。”明空说,声音很低,“也不是道门的法。”

 

他又蹲下,拨了拨那道口子边的沙,说:“第三种。”

 

林澈没接话。这他不懂,只看着,三个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也没落下什么。他又看了看那道刀口。沙被风一吹,边缘已经软了,可刀势还在,一眼能看出下手的人没有半点犹豫。林澈在心里比了比,比不出个所以然来。

 

远处,隔着两道沙丘,有几个人影往另一条道上去,走得远了,只剩几个小点。明空抬头看了一眼,没动,只极轻地说了一句:“道门的人,早我们一步先动了。”

 

林澈也看见了,没多看,也没问。明空直起身,朝沙海更深处一指,两人继续走。

 

沙海深处,四周只剩沙丘,一座连着一座,起起伏伏,再没有别的东西。风把沙面刮成一道一道的纹,人走上去,一步一个印子。日头在头顶上闷着,晒得后颈发烫,脚下却凉。沙里埋着些碎石子,踩上去硌一下,又滑开。

 

林澈认得这条道,上回走过半日。那时还有一队往西去的人,还有风,还有沙暴,还有别的。这会儿只剩他和明空两个。他没往细里想,只记得这条道很长,长得望不到头。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不愿意再翻。那队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身子越来越虚。他走一段,就要缓一缓,气接不上,胸口那道旧撕口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从里头拿线拽。脚底发软,踩在沙里,比上回还沉,一步一个坑。额角沁出汗,又被风一吹,凉成一片。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都是沙。沙灌进嘴里,牙缝里咯吱响,他啐一口,没啐净,就不再管了。胸口的旧撕口又抽了一下,他脚步一顿,缓了缓,才接着往前走。

 

明空走在前头,一直没说话。他的静里透出一股紧,是林澈在白塔寺出来那会儿见过的那种紧。那时候还有口哨,这会儿连步子都收着。

 

走着走着,明空忽然抬眼,四下看了看,脚步收了。林澈跟着停住。风还在刮,沙粒擦着脸,细细地响,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发沉,压着耳朵。

 

明空没回头,只把一只手往后一抬,朝林澈那边带了一下。

 

“别动。”

 

声音极低。林澈被他带得退了半寸,站到他的侧后。明空又把他往后按了按,自己的半个身子挡在前面。明空的脊背绷着,整个人都紧了起来,一只手按在腰间,捏了捏指节。

 

风沙里,先到的是一阵脚步声,很轻,又很杂。几道影子从沙丘后头冒出来,背对着灰蒙蒙的天,看不清脸。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几双眼睛在风沙里晃着,都不说话。他们没搭话,也没报号,直接就扑了上来。

 

林澈心里一沉:不是一个人。他数不清几个,影子一晃,散开,从两边包过来,把他和明空围在当中。

 

他来不及细想,先抬手格开当胸来的一记。胳膊发软,格出去是虚的,只把那人带偏了半寸。他往后退一步,脚陷进沙里,一个趔趄。对方又到,短刀贴着他的肋擦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林澈只招架,不还手。身子慢,气跟不上,每一个动作都慢半拍。他尽量往明空身后缩,不让那几把家伙挨着自己。沙在脚下陷,他每挪一步,脚脖子都往下沉一截。风卷着沙往眼睛里扑,他眯起眼,只能靠耳根听风声里刀来的方向。

 

明空插在他前头,以一挡二:一掌拍开一人的刀,侧身又挡下另一人的拳。他的路子快,也稳,把林澈牢牢护在身后。几息之间,拳风刀风搅在一起,沙被卷起来,扑得人睁不开眼。

 

林澈胸口那两样东西,就在这时顶上了。气一引,暖的那股往上冲,凉的那股往下坠,中间那条缝被挤成一线。旧撕口从里头往外隐隐一扯,眼前发黑,手心发凉。他咬住牙,放慢,松劲,硬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不让它真打起来。

 

胸口像有根弦绷到了头,再紧一分就要断。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气。耳边的刀风从右扫过,他偏了偏头,刀风擦着耳朵过去。那两样东西又被震得一抖,他硬是咬着牙,没让它们往前再走。眼前晃了晃,到底站住了。

 

那两个伏兵的路数,他看清了一点。一个使短刀,刀刃窄窄的,像寺里用的那种戒刀,走的却是硬桥硬马、大开大合的路子。另一个袖里带着符,抬手间有股生风,招式又沾着拳脚的野。既不像纯道门,也不像纯佛门。

 

林澈心里只过这一句。胸口那块玉贴着,没动。

 

他这一分神,脚下就慢了一线。伏兵里那个使短刀的寻着空当,一击朝他胸口招呼过来。刀来得急,林澈腿一软,那口气没续上,眼看躲不过。

 

明空侧身撞了进来。不是替他挡,是整个人往那道口子里撞进去,用肩背硬生生扛下那一记。

 

闷的一下,不响,钝钝的。林澈耳朵里嗡的一声,血味立刻散了出来,腥的,混着沙。

 

明空身子晃了晃,顿了半拍。他没吭一声,只把人往后又护了一护,继续挡在前头。

 

血浸透了僧衣,从肩头往下洇,一片暗红。风沙一刮,那暗红就结成暗褐的边,看着更沉。那股血味被风一搅,散得慢,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林澈鼻子发酸,眼睛也涩。

 

明空没低头看,也没说话。那只抬起来挡刀的手,还稳稳地横在身前。

 

林澈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看着那道血,想伸手去扶。明空抬臂把他挡开了。那只手按在他胸前,没说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别分心。林澈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那几道影子没有立刻再扑。他们围在两步外,彼此看着,像在等一个破绽。风沙在他们之间来回刮,卷起一蓬沙。

 

林澈没再退。腿还在软,气还是跟不上,可他没有往后退的意思。他咬牙站直,往前挪了半步,跟明空并上肩。明空没回头,只偏了偏,像是收到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并成一线,脚下的沙被两人踩出两道并排的印子,一深一浅。明空一掌劈开空当,林澈顺着那个口子补上那一侧。明空的背贴着他的背,硬得跟堵墙一样。林澈借着那点力,把右边逼上来的一个影子挡了回去。两个人没一句号令,一进一退,全凭脚下错开的那半寸。一步,再一步,两步一错,把最前头的伏兵逼退了出去。他全凭一口气吊着,出拳是虚的,却每一记都往那人口子上去,逼得那影子连连后退。

 

胸口那两样东西在极限边上颤了颤,到底没打。

 

那几个影子见势不妙,不恋战,扭头就往风沙深处散。几步之间,被沙一裹,就没了影,跑得那样快,像从没来过。风还在刮。

 

两个人都喘,谁也没说话,只有风沙擦过衣角的声音,一下,一下。

 

林澈去看明空的伤。明空已经在自己弄。他撕下衣摆一条,把肩上的伤一把缠住,勒紧的时候,眉头只夹了一下,再没别的表情。血透出来一点,渗进布条里,又洇开一小片。

 

他没说伤多重,也没让林澈帮忙,只把另一头在肩后打了个结,用牙咬住,一扯。林澈蹲在一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明空把结打好,试着抬了抬那只胳膊,只抬到半处,就垂了下去。他像没事人一样,用另一只手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

 

风把沙上的脚印吹淡了一层。两个人重新去看痕迹。那些印子东一道西一道,被风一吹,却都往沙海更深处一个方向去。林澈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沙丘失了轮廓,混进灰里。只有风还贴地刮着,沙粒扫过脚面,凉。

 

沙海深处,露着半截残墙,和一孔洞口,黢黑,像半张着嘴,在风沙里一动不动。林澈盯着那孔洞口。风从洞口里往外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像在等他们进去。残墙被风啃得只剩薄薄一层,墙根堆着流沙,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胸口那块玉贴着,凉的,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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