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集:烟雾
侧洞出口在半山腰的灌木丛中,藤蔓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林北最后一个钻出来,回手把洞口重新掩好,藤蔓拉回原位,碎石和枯叶盖住缝隙。山下寨门方向的浓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从洞口灌出来,在夜风中慢慢稀释。他蹲在灌木丛后,朝山下看。寨门空地上,周姓门客正从地上爬起来,灰白的碱霜沾了一头一脸,刀脱了手,马跑丢了。他咳嗽着踢开地上的空麻袋,带人往矿洞口冲。林北看着他们钻进洞口,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赵五从灌木丛另一头摸过来,低声说:“都出来了。二十八个人,一个不少。工具也带出来了。”林北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匠人们蹲在坡上的灌木丛里,有的抱着工具,有的攥着草药包,阿贵怀里还揣着两块铁锭。方小满蹲在最外侧,陨铁枪架在膝上,枪口朝下,眼睛盯着山下的寨子。寨门空地上,十几个没跑掉的兵卒蹲在地上咳,脸上糊着灰白的碱霜。赵大不知从哪里闪出来,穿着短褐,肩上扛着锄头,走到那些兵卒面前。他蹲下,翻了翻一个兵卒的衣领,露出里头的唐军短褐。他站起来,冲着洞口方向喊了一声:“周爷!出来看看!”
周姓门客从洞口探出头,满脸灰白。赵大走过去,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布条拍在他胸口。布条是突厥袍子撕下来的,里面露出军服领口。赵大说:“你们假扮突厥,罪当斩。”周姓门客的脸在灰白碱霜底下涨红了一瞬,又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大又说:“林北在岭南有匠盟分舵,朝廷准了的。你们穿突厥袍子来杀他,谁下的令?长孙大人知道吗?”周姓门客的手按上刀柄,按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洞里空荡荡的,侧洞入口找不到。他又看了看寨门空地上那些蹲着咳的兵卒,火把灭了大半,马跑了几匹,剩下的人灰头土脸。他咬了咬牙,把刀收回鞘里,朝身后挥了挥手:“撤。”
赵大站在寨门空地上,看着周姓门客带着残兵退出寨子,沿山道往北去了。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道吞没。林北从灌木丛后站起来,朝山下看。赵大抬头朝山上望了一眼,远远地朝灌木丛方向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寨子。寨子里的苗人们从竹楼里探出头来,土司站在二层檐下,银柄短刀别在腰间,朝山上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方小满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把陨铁枪扛在肩上。她走到林北身边,低声问:“为什么不打?那一枪我能打中他后脑。”
林北蹲在灌木丛旁,从地上捡起一片被烟火熏黑的树叶,在手里捻碎了。他说:“打了就中计。长孙无忌派他们来,穿突厥袍,打突厥旗,就是要我动手。我杀了他的人,他就上折子说我杀唐兵。李世民压不住,只能发兵来剿。到时候死的不止百十号人,整个匠盟都得搭进去。”他把碎叶丢在地上,站起来,“让他们回去。回去比死更管用。”
方小满没有再问。她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林北从怀里取出一块薄布和一截炭条。他走到寨子后墙外,火把的光还映在墙上。周姓门客方才砍门时,旗手把一面旗子插在寨门外的石缝里,旗面是突厥式样的狼头旗,可旗杆上缠着一道红布,布上印着长孙家的暗记。林北把旗子拔下来,铺在石面上,拿炭条在薄布上拓印。狼头纹、红布暗记、旗杆底端的铁箍,一样一样拓下来。拓完,他把旗子丢回原地,薄布折好,收进怀里。
天亮时,林北带着匠人们从侧洞回矿洞。洞厅里还残留着石灰的碱味,地上散着周姓门客摔碎的木匣残片。高炉的炭火灭了大半,他重新生火,让赵五拉风箱,阿贵添料。方小满把陨铁枪搁在铁砧上,拆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她装好枪,把枪架在洞口石阶上,守着。林北蹲在炉前,从怀里取出那张拓印的薄布,又取出李靖留下的边关令箭。他把薄布和令箭搁在一起,拿另一块布包好,扎紧,递给赵大。赵大接过去,揣进怀里。林北说:“令箭送朔方,拓印送长安。走商队,分两路。令箭先走,拓印后走。拓印送到西市纸铺,让掌柜的贴在告示墙上。”
赵大点头,转身出了洞口。林北蹲回炉前,拨了拨炭火。方小满走到洞口,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着寨门空地上那面被丢下的突厥狼头旗。旗面沾了灰,红布暗记在日光下隐约可见。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洞,蹲在林北身边,拿起风箱拉杆。炉火在洞里烧着,铁砧上的陨铁枪在火光中泛着乌沉的冷光。洞外的晨雾慢慢散了,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赵大下山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小。
长安那边,拓印送到西市纸铺是在五天之后。纸铺掌柜认出了长孙家的暗记,没敢贴,把拓印压在了柜台底下。可消息还是走漏了。当天下午,一个灰衣人进了纸铺,买了一刀纸,临走时在柜台上丢了一枚铜钱。掌柜的低头一看,铜钱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换拓印。掌柜的把拓印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换了那张字条。灰衣人拿着拓印走了。第二天早朝,长孙无忌出列,手里攥着那张拓印,声音沉痛:“陛下,林北在岭南私刻旗号,假造长孙家暗记,诬陷臣私通突厥。臣请陛下严查林北,以正视听。”他把拓印呈上御案。李世民拿起拓印翻看,狼头纹、红布暗记、铁箍拓痕,一样不少。他看了很久,把拓印搁在案上。案角搁着李靖从岭南送回来的边关令箭和一份关于假突厥兵的信。他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忽然伸手拿起那张拓印,甩手扔了过去。拓印纸拍在长孙无忌脸上,飘落在地。李世民开口,声音很冷:“你自己看看,旗杆铁箍上的印,是内廷监的旧模子。李士德死了,模子还在谁手里?”
长孙无忌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