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集:围盟
周姓门客砍了七八刀,寨门青石面上崩出一片碎屑,刀刃卷了口,门闩却纹丝不动。他勒马退后两步,回头瞪着那群举火把的兵卒。火光照着他涨红的脸,突厥袍子的毛领被汗浸湿,贴在脖子上。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冲!都给我冲!谁不冲,回去军法处置!”前排几个兵卒犹豫着往前挪了两步,后排跟着挤上来,百十号人像一团被风吹歪的草,慢慢朝寨门涌去。寨门没顶住,被撞开了半扇。周姓门客拔马冲进去,刀尖扫过门洞,身后兵卒鱼贯而入。
匠人们没有硬挡。赵五拎着铁锤退到矿洞口,刘三攥着锉刀跟在后面,阿贵抱着草药包往里缩。方小满蹲在洞口石阶上,陨铁枪架在臂弯里,枪口对准冲进来的周姓门客。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准星落在周姓门客后脑。周姓门客浑然不觉,催马往洞口冲,刀尖指着林北。方小满深吸一口气,呼出,枪管稳了,准星贴住目标。她正要扣扳机,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枪管。林北蹲在她身边,掌心压在枪管上,微微用力往下按。方小满转头看他,嘴唇抿紧。林北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内侧,朝赵五挥了挥手。赵五转身钻进矿洞,片刻后推出一辆板车。板车上码着七八只麻袋,袋口扎得紧,袋面沾着灰白色的粉末,是水泥。赵五把板车推到洞口,停在林北身侧。林北弯腰从板车底下摸出一只陶罐,罐里装着火油。他把火油浇在麻袋上,油味冲出来,刺鼻。周姓门客勒马停在洞口前,刀尖指着林北,看见板车上的麻袋,眉头皱了一下。他身后涌进来的兵卒也停住了脚,火把的光照着麻袋,灰扑扑的,看不出名堂。
林北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他开口,声音不高:“送你们的。”
他把火折子扔到麻袋上。火油遇火即燃,火苗从麻袋表面蹿起来,舔着袋面。水泥袋是纸袋,遇火即着,火舌卷着灰白色的粉末往上冲。可真正烧起来的不是麻袋,是袋里的水泥。林北昨夜把生石灰掺在水泥里,又灌了水,用湿布裹住袋口,石灰在袋里闷了一天一夜,早已蓄足了热。火一烧,水汽膨胀,石灰爆裂,袋口炸开,灰白色的浓烟从袋口喷涌而出,裹着刺鼻的碱味,滚滚向外扩散。
周姓门客的马惊了,前蹄扬起,嘶鸣着往后退。他勒不住,被马甩下来,摔在地上,刀脱了手。他身后的兵卒被浓烟呛得连连后退,有人捂着脸咳,有人丢了火把,有人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浓烟从洞口灌出去,弥漫了整个寨门空地,灰白色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火把的光被烟吞了,只剩一片混沌。咳嗽声、叫骂声、马嘶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林北退入矿洞。赵五、刘三、阿贵跟着退进去,方小满最后一个离开洞口,枪口还对着烟幕。她退到洞道拐弯处,林北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转身往洞厅深处跑。身后,浓烟灌进洞口,在洞道里翻滚。林北跑到洞厅中央,伸手在岩壁上摸到一块松动的石板。他用力一推,石板移开,露出一个侧洞。侧洞是他前些天凿的,通到矿洞后山另一侧,出口在半山腰的灌木丛中。匠人们鱼贯钻入侧洞,赵五推着空板车进去,刘三抱着草药,阿贵拎着工具。方小满最后钻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洞厅。浓烟正从洞道那头灌进来,高炉的炭火被烟压灭了一半,铁砧上的木匣还搁着,匣盖完好。她没有回去拿,转身钻入侧洞。林北推上石板,侧洞入口重新合拢,和岩壁浑然一体。
寨门空地上的浓烟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石灰烟散尽后,周姓门客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灰白,头发眉毛上沾了一层碱霜,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捡起刀,回头清点人数。百十号人散了大半,有的跑出寨门去了,有的蹲在地上捂着脸咳,火把灭了大半。他踢开地上的空麻袋,麻袋烧成了黑灰,只剩几片残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朝矿洞口冲去。洞口敞着,里面黑黢黢的,浓烟还没散干净。他捂着口鼻往里闯,身后跟了十几个胆大的兵卒。他们摸进洞道,摸过拐弯,摸到洞厅。火折子亮起来,照见空荡荡的洞厅。高炉还在,炉膛里只剩冷灰。地坑空着,铁锭搬光了。铁砧上那只木匣还在,周姓门客走过去掀开盖,里面是空的。他把木匣摔在地上,回头扫视洞厅。洞壁上凿着排水沟、通风口,地上散着碎矿石和木炭屑。人没了。他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找不到侧洞的痕迹。石板和岩壁浑然一体,火折子的光晃过去,看不出接缝。
周姓门客站在空荡荡的洞厅里,火光映着他灰白的脸。他咳了两声,喉咙里烧得慌。一个兵卒凑过来,低声问:“周爷,人呢?”
周姓门客没有回答。他盯着洞壁看了很久,忽然抬脚踹了一脚石壁。石壁纹丝不动,脚趾头倒踢得生疼。他弯下腰,捂着脚,闷哼了一声。洞外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他直起身,朝洞口方向挥了挥手:“撤。把寨子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