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集:假突厥
赵大冲进矿洞时,天还没黑透。他肩上没扛锄头,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他跑到铁砧前,喘了两口粗气,开口说:“长孙兵来了。打突厥旗,穿突厥袍,可靴子是长安军靴,刀是军中制式。领头的姓周,长孙家门客,带了百十号人,从梧州方向摸过来,已经到了山脚。”
林北正蹲在炉前添炭。他站起来,接过赵大手里的纸卷。纸卷展开,是一份急报抄本,字迹工整,盖着岭南道巡检司的印。急报上写:突厥残部南窜,已入岭南界,人数约百人,着即剿灭。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林北把急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又凑近火光看字迹,笔画偏软,捺脚拖长,是长孙家幕僚的笔体,他在长安见过长孙无忌的公文,认得这个写法。他把急报折好,收进怀里。
方小满站在洞口,怀里抱着陨铁枪。她听见赵大的话,把枪从怀里端起来,枪托抵肩,朝洞口外瞄了一眼。山道上暮色沉沉,远处官道方向隐隐有火把的光在移动,成一条长线,朝寨子方向逼来。她推弹入膛,捣实,手指搭上扳机。林北走过去,伸手按下她的枪管。他说:“别杀唐兵。”
方小满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她把枪放下,枪管搁在臂弯里。林北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火把的长线已经近了,在山道上蜿蜒,火光映红了低垂的云层。领头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穿着突厥袍子,腰里别着一把唐刀,刀柄上的缠绳是军中制式。他身后跟着百十号人,有的披突厥皮袄,有的裹着唐军短褐,乱糟糟混在一起。马队走到寨门外停下,领头的周姓门客拔出唐刀,刀尖指向寨门,扯着嗓子喊:“林北通敌,私开铁矿,聚众谋反!奉旨剿灭,格杀勿论!”
寨门里,苗人们缩在竹楼里,门板缝里露出眼睛。土司站在竹楼二层,手里攥着银柄短刀,没有下去。匠盟分舵的匠人们从矿洞里出来,赵五拎着铁锤,刘三攥着锉刀,阿贵抱着一包草药,站在洞口两侧。方小满把枪架在洞口石阶上,枪口对准寨门外那匹黑马。林北从洞口走出来,走到寨门内的空地上。空地中央堆着一堆碎石,是前日修渠剩的。他踩上碎石堆,站到高处,面朝寨门外的火把长龙。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寨门:“你们是唐兵,不是突厥。”
寨门外的火把晃了一下。前排几个兵卒互相看了一眼。周姓门客脸色一沉,催马上前一步,刀尖指向林北:“少废话!你私开铁矿,勾结突厥,证据确凿!今日奉旨剿灭,识相的跪下受缚!”
林北站在碎石堆上,夜风灌满衣袖,吹得他衣摆翻动。他看着寨门外那百十号人,前排的兵卒大多年轻,脸上有风霜的褶子,靴子是长安军靴,刀是军中制式。他们穿的是突厥袍子,可里头的短褐是唐军的旧款。林北说:“你们从长安来。走了几千里路,到岭南来杀一个造枪的匠人。你们的冬甲发了吗?边军的箭镞够用吗?朔方告急的折子你们看过吗?”
前排一个年轻兵卒的手抖了一下。周姓门客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刀尖往前一递:“不听令者斩!给我冲!”
他身后的兵卒犹豫了一瞬。周姓门客拔马往前冲了一步,刀尖几乎戳到寨门木板上。方小满在洞口石阶上,手指搭着扳机,枪口对准周姓门客的后脑。林北站在碎石堆上,没有动。他看着寨门外那百十号人,声音平而稳:“你们是唐兵。你们的刀该对着突厥人,不是对着匠人。朔方军械库空了,突厥前锋到了黄河渡口。你们在这里杀我,谁给边军造枪?你们自己造?”
前排几个兵卒把手里的刀垂了下去。周姓门客的脸涨得通红,他勒马回转,刀尖扫过那几个垂刀的兵卒,声音劈了:“反了!都反了!不听令者,军法从事!”他拔马又往前冲,刀尖劈向寨门。寨门是青石垒的,刀锋砍在石面上,火星四溅。他身后的兵卒没有跟上来,一个个站在原地,火把举着,火光映着他们犹豫的脸。周姓门客独自冲到寨门下,挥刀砍着石门,砍了两下,回头吼道:“冲啊!”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