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集:教狙击
坡顶的晨雾散尽了,日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照得岩壁发白。方小满趴在草地上,陨铁枪架在左臂弯里,枪托抵着肩窝。她推入第一颗子弹,捣实,屏住呼吸,右眼顺着枪管瞄向岩壁上的白点。准星在白点周围画着细碎的圈,枪管在臂弯里微微颤动。她扣下扳机。
“砰——”
弹丸打在岩壁边缘,离白点半尺。她放下枪,攥了攥拳头,手指还在抖。她又推入第二颗子弹,捣实,瞄准。枪管晃出去又拉回来,准星始终稳不住。她扣下扳机。
“砰——”
第二枪偏了三寸。方小满咬住下唇,牙关绷紧。她正要推第三颗子弹,林北从她身后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左手覆上她搭在扳机上的右手,掌心贴着手背,手指扣住她的指节。他的右手从她左臂下方穿过,托住枪管前段,掌心抵着木托底部。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耳侧。他开口,声音很低:“别用眼睛瞄。用呼吸瞄。”
方小满的枪管在他手里稳住了。林北的呼吸匀而长,胸口缓缓起伏,带动她的肩窝微微上下。他说:“吸气,枪管往下沉。呼气,枪管往上抬。到呼气末尾那一瞬,枪管是稳的。那一瞬,扣扳机。”
方小满按着他说的做。吸气,枪管下沉。呼气,枪管上抬。到呼气末尾,枪管稳了一瞬,准星正对白点。她扣下扳机。
“砰——”
弹丸打在岩壁上,正中靶边,离白点只差一寸。方小满放下枪,牙关咬得更紧。她正要再推子弹,林北按住她的手。他说:“别想杀。想护。”
方小满愣了一瞬。她转头看林北。林北的脸离她很近,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晨光里。他说:“你想着杀那个人,手就会紧。想着护住你身后的人,手就稳了。你护谁?”
方小满闭上眼。她想起温泉边那夜,烧得浑身滚烫,攥着林北的袖子说“师父别丢下我”。她想起长安城北窄巷,禁军围了工坊,她蹲在房梁上,看着林北从刀丛中走过。她想起矿洞里,林北蹲在炉前添炭,后背对着洞口,她把刀搁在手边。她睁开眼。枪管架在臂弯里,准星对着岩壁上的白点。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枪管稳了。准星正对白点。她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弹丸飞出膛口,划过一道平直的弧线,钉在岩壁上。白点消失了。赵五从坡底跑上来,跑到岩壁前看了一眼,回头扯着嗓子喊:“穿了!正中间!白点没了!”
方小满放下枪,枪管还热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可掌心的汗干了,指节也不白了。林北松开手,站起来。他走到岩壁前,看了看那个弹孔。弹孔正正凿在白点的位置,石面崩开一圈裂纹,白点被彻底凿穿,露出底下一层新石。他转身走回来,蹲在方小满身边。他说:“成了。”
方小满把枪搁在草地上,站起来。她伸手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铜簪贴着头皮,铁的凉意沁入。她站在坡顶,晨光从山脊上照过来,照着她半边脸。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攥枪的力气稳了。她把枪从地上拾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坡下走。林北跟在后面,背着空木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矿洞时,赵大正等在洞口。他穿着短褐,肩上扛着锄头,脸色却比平日白了几分。他看见林北从山道上下来,快步迎上去,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纸条是商队传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长孙家兵假扮突厥,已到岭南界。人数不明,分三路,走山道,今夜必到。
林北接过纸条,就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他把纸条攥在掌心,沉默了片刻。赵大低声说:“我在山下的眼线看见的。他们穿突厥袍子,可靴子是长安军靴的形制,刀是军中制式。领头的那个,我认得,是长孙家一个门客,姓周。”
林北把纸条收进怀里,转身走进矿洞。方小满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陨铁枪。林北走到铁砧旁,从木匣里取出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他把枪管重新装好,搁在铁砧上。他对赵大说:“通知分舵,三队人今晚别睡。洞口加双岗,侧洞加暗哨。山道上埋绊索,碎石堆后面藏人。”
赵大点头,转身快步出洞。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洞壁上的铁矿脉蓝光。方小满把枪搁在铁砧上,走到洞口,望着山道尽头的暮色。暮色从谷底漫上来,遮住了远处的山脊。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铜簪,铜簪冰凉。她转身回洞,蹲在林北身边,拿起风箱拉杆。炉火在洞里烧着,铁砧上的陨铁枪在火光中泛着乌沉的冷光,膛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