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集:请战
方小满把木匣抱在怀里,匣盖贴着胸口,枪管在匣中沉沉地坠着。她走进洞厅深处时,林北正蹲在炉前添炭。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颧骨上沾着煤灰,下巴的胡茬几天没刮了。方小满站在他身后,没有绕到前面去。她开口,声音不高:“师父,我能行。”
林北手里添炭的铁钳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把炭一块一块码进炉膛。炭火舔着新添的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洞壁上的铁矿脉蓝光一闪。方小满走到他身旁,蹲下,把木匣搁在膝上。她看着林北的脸,说:“我练。一天不行十天,十天不行一个月。枪法是用子弹喂出来的,我有的是子弹。”
林北把铁钳搁下,转头看她。火光映着她的脸,眼睛很亮,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他忽然想起那个夜里,在温泉边,方小满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发紫,攥着他的袖子说“师父别丢下我”。那时候她的手也是攥得这么紧,指节发白。他手攥紧了铁钳柄,指节同样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炭火又暗了一层。
方小满说:“你教我的,匠人有路自己走。”
林北看着她。这句话是他说的。在长安城北窄巷的工坊里,他给匠人们分木牌的时候说过;在岭南温泉边,给赵五刘三指路的时候说过;在矿洞里,给阿贵讲火候的时候也说过。匠人有路自己走。可此刻从方小满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珠,烫在他心口上。他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一颗子弹。子弹是陨铁枪管配套的那批,铅头包铜皮,比寻常弹丸长了一分。他把子弹搁在方小满手心里,子弹沉甸甸的,铜皮泛着暖光。他开口,声音很轻:“一枪,一条命。”
方小满合拢手指,把子弹攥在掌心。她点头。林北站起来,拿起铁砧上的木匣,背在肩上。他走出洞口,方小满跟在后面。天还没亮透,山道上笼着一层薄雾。他们往后山走,穿过一片矮竹林,爬上一面缓坡。坡顶有一块平坦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用炭条画了几个圈,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头大。那是林北前日来画的,用步量过,离草地边缘正好三百步。
林北把木匣搁在草地上,打开盖,取出陨铁枪。他递给方小满。方小满接枪,掂了掂分量,走到草地边缘,单膝跪地,左肘撑膝,右肘抵腰,枪管架在左臂弯里。她推弹入膛,捣实,屏住呼吸,右眼顺着枪管瞄向岩壁。准星对着最大的那个圈,圈心有一个白点,比铜钱还小。晨雾未散,岩壁在雾中时隐时现。她等雾散了一瞬,扳机扣下。
“砰——”
枪响在坡顶炸开,回声撞在对面山壁上,嗡嗡地颤。弹丸飞出膛口,打在岩壁上,距离白点偏了半尺,在石面上凿出一个浅坑,碎石崩了一地。方小满放下枪,枪管还热着。她盯着那个偏了半尺的弹孔,没有动。风从坡底灌上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动。她攥紧枪托,指节泛白,可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又推入第二颗子弹,捣实,瞄准。枪管在臂弯里微微颤动,准星晃出去,又拉回来,又晃出去。她扣下扳机。
“砰——”
第二枪打在岩壁上,偏了半尺,和第一枪的弹孔挨着,凿出另一个浅坑。她放下枪,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掌心的汗把木托浸得发滑。她把枪搁在草地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还是抖。她咬住嘴唇,第三次推弹入膛。枪管架在臂弯里,准星对着岩壁上的白点。晨雾彻底散了,日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得岩壁发白。她屏住呼吸,可枪管还是在颤,准星在白点周围画着细碎的圈。她扣下扳机。
“砰——”
弹丸打在岩壁边缘,离白点足有一尺。方小满放下枪,枪托磕在草地上,枪管还冒着淡淡的硝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抖得握不住枪。她把枪搁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林北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看见她攥着铜簪的手在抖。他蹲下来,从地上拾起枪,卸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阳线棱角分明。他把枪管重新装好,搁在草地上。方小满转过身来,脸上沾着草屑,嘴唇抿得发白。她开口,声音哑了:“再来。”
林北看着她。他把枪递过去,枪托朝着她。方小满伸手接枪,手指触到木托的那一刻,手又抖了一下。她攥紧枪托,把枪抱在怀里。她没有立刻趴下,而是站在草地上,面朝岩壁,看着那个偏了一尺的弹孔。晨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枪不再发烫,才蹲下身,重新趴到草地上。她把枪架好,推入第四颗子弹,捣实,屏住呼吸,扳机扣下。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林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岩壁上新凿出的弹孔。弹孔离白点还有三寸。方小满放下枪,攥了攥拳头,手指还在抖。她没有停下,又推入第五颗子弹。坡顶的枪声一声接一声响着,弹孔在岩壁上一点点向白点靠近,三寸,两寸,一寸半。她的手还在抖,可准星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到第十枪时,弹孔离白点只剩半寸。方小满放下枪,喘着气,额上全是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攥枪的力气稳了。她抬起头,看着岩壁上那一排弹孔,从半尺到半寸,像一道慢慢收拢的线。她站起来,把枪递给林北。林北接过枪,卸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他把枪管重新装好,放进木匣。方小满站在他面前,手还在抖,可背挺得笔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明天还来。”
林北合上匣盖,背起木匣,转身往坡下走。方小满跟在后面。晨光从山脊上漫下来,照着两人的背影。坡顶岩壁上那排弹孔在日光中泛着灰白的光,从半尺到半寸,像一排慢慢收拢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