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集:神器
洞口外的空地上,赵五搬来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搁在土坡前。林北把陨铁枪架在石面上,枪管朝前,枪托抵住石棱,整支枪稳稳当当卧在青石上,像一头伏地的铁兽。方小满趴在石头后面的干草上,两肘撑着地面,腮帮贴住木托,右眼顺着枪管瞄出去。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动,可枪管架在石上纹丝不动。她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轻轻扣下。枪响,弹丸飞出,打在三百步外的碎盾残片上。赵五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喊:“中了!盾片穿了。”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是开元通宝,方孔圆边,他拿细麻绳穿了孔,悬在两百步外一棵老松的枝丫上。山风吹来,铜钱在绳上晃荡。他把枪从青石上拿下来,走到方小满身边,把枪递给她。方小满接枪,枪托抵肩,这次她没有站着,而是单膝跪地,左肘撑在膝上,右肘抵住腰侧,枪管架在左臂弯里。铜钱在两百步外晃着,比拇指盖还小。她眯起左眼,右眼顺着枪管瞄出去,准星对着铜钱晃动的弧度,等铜钱荡到最高点停住的那一瞬,扳机扣下。
“叮——”
枪响之后,绳上的铜钱消失了。赵五跑过去,在松树下的碎石堆里翻找,找了半天,捡起一枚铜钱。铜钱中间穿了一个洞,洞是圆的,比原来的方孔大了一圈。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日光看,洞的边缘光滑,像钻头钻的。他跑回来,把铜钱搁在铁砧上。方小满站起来,走到铁砧旁,拿起铜钱翻看。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了赵五。赵五看了,递给阿贵。阿贵看了,又递给旁边几个苗人匠人。铜钱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搁回铁砧上。洞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说了一句:“这是神器。”
说这话的是个老苗人,在寨子里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火铳最远打五十步。他指着铁砧上的枪,又指了指两百步外那棵老松,声音发颤:“两百步穿铜钱,三百步穿盾牌。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样的枪。”
话音落下,洞厅里议论声四起。赵五把枪从铁砧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枪管乌沉,木托光滑,枪机簧力紧实。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手感,枪管沉甸甸地压着掌心。阿贵凑过来摸了一把枪管,被烫得缩回手,又忍不住摸了一下。几个苗人匠人围上来,伸手想摸又不敢,只在旁边盯着看。林北从赵五手里接过枪,拆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阳线棱角分明,阴线干净无屑。他把枪管重新装好,搁在铁砧上。众人还在议论,有人说是陨铁的神力,有人说是火候的讲究,有人说是膛线的门道。林北听了片刻,伸手拿起铁锤在铁砧上敲了一下。
“当——”铁砧响了一声,洞厅里安静下来。林北说:“神器认人。”
众人看着他。林北把枪从铁砧上拿起来,枪托搁在掌心,枪管指向洞口外的山道。他说:“枪是一样的枪,火药是一样的火药,弹丸是一样的弹丸。可方小满打中了,赵五打偏了。不是枪认人,是人认枪。三百步外打中人头大的目标,手要稳到不抖,眼要准到不差,心要静到不跳。赵五的手,端锤子稳,端枪不稳。阿贵的眼,看炉火准,看靶子不准。这支枪,得有人天天练,练到手稳、眼准、心静。”
方小满站在铁砧旁,听着林北说话。她的手指还沾着铜钱洞边的铜屑,掌心留着枪托的余温。她抬起头,看着林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请战。”
洞厅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赵五转头看她,阿贵也看她,几个苗人匠人面面相觑。方小满站在铁砧旁,背挺得笔直,发间的铜簪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看着林北,目光没有回避。林北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一座铁砧对视。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两人的脸,明暗不定。洞外的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炉火摇动。林北没有说话。他拿起铁砧上那支枪,卸下枪管,用油布裹好,放进木匣里。他合上匣盖,把木匣搁在铁砧上。方小满的目光跟着那支枪,从铁砧移到木匣,又从木匣移回林北脸上。林北还是没有说话。他蹲回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炉壁,铁水从出铁口慢慢凝回去,只剩一层暗红的壳。洞厅里的匠人们渐渐散了,回炉的回炉,敲铁的敲铁。方小满站在铁砧旁,站了很久。她伸手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铜簪贴着头皮,铁的凉意沁入。她转身走到洞口,蹲在石阶上,望着山道尽头的暮色。身后,炉火在洞里烧着,铁砧上的木匣安静地卧着,匣盖乌沉,像一块没有刻字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