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集:陨铁
陨铁枪管从淬火池里夹出来时,天还没亮透。林北拿铁钳夹着管坯,凑在洞口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下看。枪管通体乌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淬火纹,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膛口内壁光滑如镜,膛线螺旋均匀,从弹膛一直延伸到膛口,阳线棱角分明,阴线深浅一致。他把枪管竖起来,拿通条从膛口捅进去,通条滑到底,不卡不涩。他又灌了一小勺水进膛,水从膛口流出来,清澈无渣。他收起铁钳,把枪管搁在铁砧上。
装枪身时,赵五削的硬木托已经晾干了。木托比前两支短了半寸,托底嵌的铁片重新打磨过,厚度贴合枪管外壁。林北把枪管卡进木槽,铁箍箍紧,又拿细麻绳缠了三层,每一层都绷得死紧。枪机是前日拆旧枪修的,撞针簧换了新的,卡榫重新淬火,装上去咔嗒一声合拢,簧力紧实。整支枪比上一支又沉了几分,枪管乌沉沉的,木托泛着深褐色的包浆,拿在手里像攥着一根铁条。他把枪举起来,枪托抵肩,腮帮贴住木托,左眼眯起。枪管纹丝不动,重心稳稳落在掌心。
方小满从弹药袋里摸出一颗子弹。这颗子弹是她昨晚赶制的,铅头包铜皮,尺寸比陨铁枪膛小了一丝,塞进膛口时顺滑不涩。她推子弹入膛,拿通条捣实,退到林北身后。林北端起枪,走到洞口。洞外空地上,赵五已经立起一块盾牌。盾是硬木拼的,半寸厚,外面蒙了一层铁皮,钉了三道铁箍,立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盾牌微微晃动。林北屏住呼吸,右眼顺着枪管瞄出去。准星对准盾牌正中,枪管纹丝不动。手指搭上扳机,缓缓收紧。
“砰——”
枪响的瞬间,陨铁枪管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嗡鸣,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被拨动。弹丸飞出膛口,划过一道平直的弧线,钉在盾牌正中央。盾牌猛地一震,铁皮凹陷,硬木从中心炸开,木屑飞溅。三根铁箍崩断了两根,盾牌从土坡上翻倒,滚下坡去,碎成几片。赵五跑过去捡,蹲在地上翻看碎片。盾心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边缘木茬参差,铁皮翻卷,像被铁锤砸过。他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穿了!”
方小满站在林北身后,盯着那块碎盾,眼睛瞪圆了。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这枪……”
林北放下枪,枪管还温热,膛口没有发红。他拆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阳线棱角分明,阴线里干净无屑。他把枪管重新装好,走到方小满面前。他把枪递过去,枪托朝着她,枪管朝下。他说:“你来。”
方小满低头看着那支枪。枪管乌沉,木托光滑,整支枪比寻常火铳长出一尺,沉甸甸地横在林北手里。她伸手接枪,手指触到枪托的那一瞬,手忽然抖了一下。枪身微微晃了晃,她赶紧攥紧,指节发白。她把枪托抵上肩,腮帮贴住木托,枪管对准远处土坡上赵五新立的一块木靶。三百步,风从山坳灌来,靶子微晃。她右眼顺着枪管瞄出去,准星落在靶心,可枪管在微微颤动,准星跟着晃。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枪管稳了一瞬,又晃起来。她攥紧枪托,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林北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方小满盯着靶心,手指搭上扳机。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枪管都跟着颤。她咬了咬牙,扳机扣下去。
“砰——”
枪声炸开,弹丸飞出膛口,打在木靶上。赵五跑过去看,蹲在靶前看了一眼,回头喊:“偏了,左下方一尺。”方小满放下枪,枪管还热着,膛口没有发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掌心的汗把木托浸湿了一小块。她把枪搁在铁砧上,没有再看第二眼。
林北走到铁砧旁,拿起枪,拆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阳线棱角分明,阴线干净。他把枪管重新装好,搁回铁砧上。方小满站在旁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她低声说:“手不稳。”
林北把枪搁在铁砧上,没有收起来。他看着方小满,说:“三百步外,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你心不静。”
方小满抬起头看他。她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她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插回去。铜簪贴在头皮上,铁的凉意沁入。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洞口,蹲在石阶上,望着远处那块被弹丸打偏的木靶。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着土坡上的碎盾和木靶。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偏了一尺的弹孔。赵五和阿贵站在洞厅里,看着铁砧上那支枪,又看了看洞口蹲着的方小满。林北蹲回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洞壁上的铁矿脉蓝光,一闪一闪。铁砧上的枪管在火光中泛着乌沉的冷光,膛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