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集:线膛枪
枪管装进木托时,林北的手很稳。木托是赵五用寨子后山的硬木削的,磨了三遍,表面光滑无刺,托底嵌了一块铁片,枪管卡进去严丝合缝。林北拿通条捅了一遍内膛,膛线旋转均匀,通条滑到底不卡不涩。他把枪管卡进木托的槽里,用铁箍箍紧,又拿细麻绳缠了两圈,缠得绷直。枪机是从废枪上拆下来的旧件,他修了撞针簧,换了卡榫,装上去咔嗒一声合拢,簧力紧实。整支枪比寻常火铳长出一尺,枪管细而直,乌沉的铁面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方小满从弹药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子弹是她昨夜赶制的,铅头包了铜皮,尺寸比枪膛小了一丝,塞进膛口时顺滑不涩。她推子弹入膛,拿通条轻轻捣实,退到林北身后。林北端起枪,枪托抵肩,腮帮贴住木托,左眼眯起,右眼沿着枪管瞄出去。洞外空地上立着一块木靶,靶心画了个碗口大的红圈,距离正好三百步。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靶子微微摇晃。林北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响震得洞壁嗡嗡发颤。弹丸飞出膛口,划过一道弧线,打在木靶上。林北放下枪,赵五跑过去看靶。靶心红圈完好,弹孔偏在红圈左下方,离靶心足有三尺。赵五回头喊了一声:“偏了!”林北走过去,蹲在靶前看弹孔。弹孔边缘不圆整,有撕裂痕迹,是弹丸出膛时翻滚造成的。他又摸了摸枪管,管壁温热,可枪管前段靠近膛口的位置,铁色微微泛红,像被火烤过一样。他把枪管从木托上拆下来,翻看内膛。膛线前段磨损明显,阳线棱角发毛,阴线里嵌着细碎的铁屑。他拿铁钎刮了刮,刮下一层薄铁皮。
“铁不行。”林北把枪管搁在铁砧上,声音很平,“膛线太软,弹丸一擦就掉铁屑。铁屑堵在膛里,弹丸出膛就偏。打不了几发,膛线磨平了,枪就废了。”
方小满站在他身边,低头看那截枪管。膛口内壁粗糙,泛着暗红色的烧灼痕迹。她沉默片刻,转身走进洞厅深处。她从铁盒里取出那块陨铁。陨铁还剩大半块,黑黢黢的,熔壳完整。她把陨铁搁在铁砧上,推到林北面前。林北拿起陨铁,掂了掂。比寻常铁重出一截,断口银白发亮,镍铁合金,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他把陨铁搁回铁砧,对赵五说:“生火。重锻。”
炉火重新烧起来。林北把陨铁投入炉膛,炭火裹着陨铁,白亮的火舌舔着熔壳。熔壳渐渐剥落,露出里面银白的铁芯。铁芯在火中变色,从暗红到橘红,从橘红到白亮。林北盯着火色,等到转青那一瞬,他夹出铁芯,搁在砧上。赵五抡锤,一锤一锤砸下去。陨铁延展、拉长、变细,比寻常铁难锻得多,每一锤下去都震得赵五虎口发麻。他砸了整整一天,锤头换了三个,才把陨铁锻成一根枪管粗坯。林北拿钻头打通内膛,拿锉刀修外壁,最后一道工序仍是打磨膛线。他坐在铁砧旁,手里攥着缠了油麻布的铁条,在膛内来回抽拉。陨铁硬,膛线磨得慢,他拉了整整一夜,膛线才从粗坯磨成细密的螺旋纹。天亮时,他把枪管举起来对着晨光看。内膛光洁,膛线旋转均匀,阳线棱角分明,阴线里没有一丝铁屑。
第二支枪管装进木托时,林北的手比上次更稳。枪管卡进槽里,铁箍箍紧,麻绳缠牢。枪机装上去,咔嗒一声合拢。整支枪比上一支沉了半斤,压手。他端起来,枪托抵肩,腮帮贴住木托。手感沉稳,重心偏前,枪管不晃。方小满递上一颗子弹,推入膛中,捣实。林北走到洞口,对着空地上的木靶抬起枪。三百步,风从山坳灌来,靶子微晃。他屏住呼吸,扳机扣下。
“砰——”
枪声比上次更脆,余音在洞厅里回荡。弹丸飞出膛口,划过一道平直的弧线,钉在木靶上。赵五跑过去看,蹲在靶前愣了一瞬,回头喊:“红圈!正中间!”
林北放下枪,枪管温热,膛口没有发红。他拆下枪管翻看内膛,膛线完好,阳线棱角分明,阴线干净无屑。他把枪管重新装好,搁在铁砧上。方小满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支枪。枪管乌沉,木托光滑,整支枪比寻常火铳长出一尺,沉稳而安静地卧在铁砧上,像一头睡着的铁兽。赵五和阿贵围过来看,谁也没说话。洞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枪管上,乌铁面泛着一层冷光。
林北蹲在铁砧旁,伸手摸了摸枪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差一个人。”
方小满转头看他。林北望着洞口外的山道,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遮住了远处的山脊。他说:“枪造好了,得有人会用。三百步外打中人头大的目标,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我不是这个人。”
方小满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她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她只是把铜簪插回去,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那条蜿蜒下山的路。晨雾中,山道上隐约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弯弯曲曲,一直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