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集:谈判
李靖回到长安时,正值早朝。他连袍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带着岭南的泥尘,靴底沾着红土,大步跨进两仪殿。殿中群臣见他这副模样,纷纷侧目。李世民坐在龙案后,看见李靖进来,搁下手中的朱笔。殿中安静下来。李靖走到御前,拱手行礼,把岭南一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转述林北的条件,一字不落:匠盟合法,朝廷不干涉分舵;图纸公开,工部、军器监、内廷监一视同仁;匠人入军器监授艺,不得阻拦;三成归官,七成自用不变;边军军械由匠盟监制,按市价供,不赊不欠;若边关告急,匠盟可派匠人随军修械,军中不得辱匠。
李世民听完,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慢慢收拢。案上搁着边军催要军械的急报,三日之内连来了五道,朔方、灵州、丰州三镇同时告急,突厥前锋已到黄河渡口,边军箭镞存量不足半月。他抓起那份急报,猛地拍在案上。“砰”的一声,满殿文武齐齐一颤。
“他要什么?”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像铁砧落在冰面上,“朕给他正六品,他烧了诏书。朕让了半步,他要全步。匠盟合法,图纸公开,匠人不跪——他当朕是什么?他当朝廷是什么?”
长孙无忌从班列中闪出,拱手道:“陛下,林北这是挟边关之急,行要挟之事。臣请陛下发兵,先剿林北,再御突厥。若让他得逞,日后朝廷军械都要经他之手,边军只听匠盟不听天子,国将不国。”
李靖转头瞪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长孙大人,朔方军械库只剩半月存量。你现在发兵岭南,调哪里的兵?桂州、梧州、容州的兵调走了,岭南空了,林北往矿洞里一钻,你抓谁?抓不到林北,突厥人到了朔方,你拿什么守?”
长孙无忌脸色一沉,正要反驳,李世民抬手止住二人。他盯着案上那份急报,看了很久。殿中鸦雀无声。他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缓:“准匠盟。岭南设分舵,朝廷不干涉。边军军械由匠盟监制,工部同管。三成归官不变。匠人入军器监授艺,可以,但不准带徒弟。图纸——”他顿了一下,“图纸不公开。”
李靖上前一步:“陛下,图纸不公开,火候不传授,军器监造出来的枪还是炸膛。”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冷硬:“那是朕的事。你再去岭南,把这话告诉林北。朕让了半步,不能再让。”
李靖沉默了片刻。他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坐在龙案后,手按在急报上,面色铁青。长孙无忌站在班列中,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李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连夜南下。
他再回岭南时,已是八天之后。矿洞里的高炉正烧着,炉火映得洞厅发红。林北蹲在铁砧旁,手里攥着那块陨铁钢锭,正拿锉刀修整枪管的毛坯。方小满拉着风箱,赵五在炉顶添料。李靖钻进洞来,站在铁砧前,把李世民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他说完,看着林北。林北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锉刀搁下,拿起钢锭翻看了一遍,又搁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李靖,摇了摇头。
“图纸不公开,匠人还是奴才。”林北说,声音很平,“军器监拿了图纸,造出枪来,功劳是官的,匠人还是跪着领赏。火候不传授,匠人还是被行会欺、被官府压。李靖,你也是带兵的人,你手下的兵,是跪着打仗的吗?”
李靖沉默。他蹲在铁砧旁,手撑着膝盖,盯着炉膛里的火。炉火烧得正旺,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淌出来,红亮亮的,淌进地坑。他抬起头,看着林北。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突厥已动。前锋过了黄河渡口,朔方、灵州、丰州三镇同时告急。你没时间了。陛下也没时间了。你要的东西,我再去争。可你得给我一样东西——枪。哪怕先给一批,让边军撑过这一仗。”
林北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山道上暮色沉沉,远处的官道方向隐约有烟尘升起,那是商队还是驿卒,看不清楚。他转身回洞,走到铁砧旁,拿起那块陨铁钢锭,搁在李靖面前。他说:“陨铁。只够一支枪管。你拿回去,给李世民看。让他知道,岭南的枪是什么火候。图纸的事,你再去争。争到了,我开炉。争不到,这枪管就是最后一支。”
李靖拿起钢锭,掂了掂。钢锭沉甸甸的,断口银灰细密,比他见过的任何铁都纯。他把钢锭收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洞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飘进来:“我去争。你等消息。”
他弯腰钻出洞口。马蹄声很快被夜色吞没。林北站在洞厅里,看着洞口方向。方小满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他会争到吗?”
林北没有回答。他蹲回炉前,拿铁钎拨了拨炭火。炉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洞壁上那道铁矿脉的蓝光。蓝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像一条沉睡的河在呼吸。他看了很久,把铁钎搁在炉台上,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块陨铁的边角料。边角料只有指甲盖大小,银白发亮。他把边角料攥在掌心,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他攥紧拳头,边角料硌着掌纹,像一颗没有烧透的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