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集:突厥复仇
李靖走后的第三天,林北开始炼陨铁。陨铁是土司寨一个猎户在半山腰的深坑里捡到的,黑乎乎的,拳头大小,比寻常铁矿石沉出一倍。猎户不懂,拿来寨子里换盐,林北一眼认出了。石面有烧灼的熔壳,断口处银白发亮,镍铁合金,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他把陨铁搁在铁砧上,拿锤子敲下一角,断口银光细密,比高炉出的钢还纯。方小满凑过来看,拿手指摸了摸断面,指尖冰凉。林北说:“陨铁,炼好了能出好钢。枪管用陨铁,打一万发不炸。”
方小满把那块陨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停住手。她把陨铁搁回铁砧上,拿铁尺量了量尺寸,又拿手比了比枪管的长度。她抬起头,脸色沉了半分:“只够一支枪管。”
林北拿起陨铁掂了掂,又拿铁尺量了一遍。方小满说得没错。这块陨铁熔了、锻了、削了,最多出一支枪管,剩下的边角料只够打几枚枪机零件。他沉默片刻,把陨铁搁在炉台上,没有动手炼。他转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山道上空荡荡的,李靖的马蹄印早已被山风吹平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洞,从案上拿起那块陨铁,放进铁盒里,合上盖。
第七天,李靖没来。第十天,也没来。赵五从山下的商队带回消息,说长安城里的气氛紧了。兵部连发了三道急递,朔方、灵州、丰州三镇同时告急,突厥骑兵已经过了阴山南麓,前锋到了黄河渡口。边军催要冬甲和箭镞,工部拿不出,军器监的炉子停了大半。李世民在朝堂上发了怒,摔了折子,可摔折子造不出枪来。长孙无忌闭门不出,称病不朝。朝中传言,陛下要再派人南下。
第十四天,李靖来了。他这次比上次更急,袍角沾满了泥,马匹在寨门外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疾驰。他钻进矿洞,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站在铁砧前,把一张纸拍在案上。纸上写的是朝廷的答复,潦草几行,是李世民亲笔。李靖说:“陛下让了半步。匠盟可以在岭南自设分舵,朝廷不干涉。图纸可以公开给工部,但不给内廷监。边军军械由匠盟监制,但工部要派人同管。匠人入军器监授艺可以,但不得带徒弟。三成归官,七成自用不变。”
林北拿起纸看了一遍。他把纸搁回案上,看着李靖。他说:“半步不够。匠人不跪。”
李靖皱眉。他蹲在铁砧旁,拿手搓了搓脸,声音沙哑:“林北,突厥前锋已到黄河渡口,朔方军械库快见底了。你多拖一天,边军就多死几十人。陛下让这半步已经是压着长孙无忌硬挤出来的。你要匠人不跪,可朝廷的规矩就是跪。你让陛下怎么改?”
林北蹲在他对面,炉火的光映着两人的脸。林北说:“不是让陛下改规矩。是让陛下认一条规矩——匠人不跪。认了,图纸公开,火候倾囊相授,边军军械我包了。不认,李靖,你回去告诉李世民,让他自己造枪。他造得出来,我林北跪着去长安。”
李靖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林北的眼睛,林北没有回避。洞厅里炉火呼呼烧着,铁水从出铁口缓缓淌出来,红亮亮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李靖忽然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怀里。他走到洞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说:“我去争。”
他弯腰钻出洞口。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林北站在洞厅中央,看着洞口方向,夜风灌进来,吹得炉火摇晃。方小满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他会争到吗?”
林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铁盒前,打开盖,取出那块陨铁,搁在炉台上。他对方小满说:“炼。不管长安那边准不准,枪管先备好。”
阿贵生火,赵五拉风箱,刘三添炭。炉膛里的火渐渐旺起来,白亮的火舌舔着陨铁。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钳夹住陨铁翻动,陨铁在炭火中渐渐变红,熔壳剥落,露出里面银白的铁芯。他盯着铁芯的颜色变化,从暗红到橘红,从橘红到白亮。到火色转青的那一瞬,他低喝一声:“出!”赵五拉停风箱,阿贵揭开炉盖,林北拿铁钳夹出陨铁,投入淬火池。水汽腾起,嗤啦一声响,淬火池里翻起白浪。铁芯从白亮转青灰,表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纹。林北夹出来看,断面银灰,细密无孔,比高炉钢还纯。
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好钢。”
林北把钢锭搁在铁砧上,拿锤子轻轻敲了一下,钢锭发出清脆的嗡鸣,余音悠长。他没有继续锻,把钢锭收进铁盒,合上盖。他走出洞口,夜风灌满衣袖。长安方向,天边隐约有一片暗红的光晕,比星光亮些,又比灯火暗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洞,蹲回炉前,把火拨旺。方小满把铜簪从发间抽出来,重新绾了绾头发,蹲在他身边。两人没有说话,炉火在洞里烧着,铁水在炉底缓缓凝成新的铁锭。